天气难得的晴朗,一碧如洗。枝头上偶尔会飞来一些麻雀,它们也不像春夏那般聒噪,悄悄地跑出来看看人类,去树洞,或者树木很隐蔽的地方,抓出来过冬的虫蛹,亦或是去捡一些地上掉落的糠皮,偷偷地果腹,勤勤勉勉地熬过整个冬季。
魏召南看见麻雀,抿了抿唇。
红姣微微蹙眉,问道:“姑娘,今儿个小年,姑娘这身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些?而且,姑娘的口脂涂抹的,并不能遮盖姑娘的疲累倦气,反倒更加衬托的姑娘毫无血色啊。”
魏召南浅笑着接过蓝梅递给她的汤婆子,说道:“就是这样去,才能免得挨骂呢!”
红姣有些不解,赶忙跺着脚说道:“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上苍一定要保佑我们姑娘接下来事事顺心!”
魏召南没有理会红姣,而是径直了走出捧月阁。蓝梅扯了扯红姣,她发现了,魏召南似乎和从前的气场不太一样了。虽然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敏锐的感觉到了魏召南的不同。
魏召南坐上了马车,来到了皇宫。下了马车,她双手很自然的交叠在小腹前,每一步走的都规规矩矩,仪态端庄。好似一个褪尽了稚气的女子。
司寇明珠遥遥看见了魏召南,她眯了眯眼,这才问道:“五皇子,刚才过去的,那是魏召南吗?”
五皇子多看了一眼,点点头,说道:“嗯。像是武定郡主。”
司寇明珠刚要上前去找魏召南说话,可是却发现魏召南并非是向太后的长寿宫走去,而是转弯去了太极殿的方向。
“如果是魏召南,她为什么不去给太后娘娘拜小年啊?”司寇明珠指着魏召南消失的身影问道。
五皇子微微蹙眉,说道:“那谁知道,也许是先去感谢父皇吧。毕竟父皇把千年血参都赏赐给武定郡主了。”
司寇明珠略显狐疑,不过想了想,便还是跟着五皇子向长寿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惠帝眉心微蹙,他看着跪在不远处的魏召南,严厉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魏召南跪在冰凉的黑曜石地上,不卑不亢地又重说了一遍:“臣女恳求陛下收回成命,取消四皇子殿下和臣女的赐婚。臣女感念四皇子殿下救过臣女二哥的性命,故而曾一度认为嫁给四皇子殿下并无不妥。可是,前几日刺客行刺。臣女已经将这恩情,偿还给四皇子殿下了。臣女对四皇子殿下并无意,还望陛下切莫葬送四皇子殿下的好姻缘。”
惠帝看着魏召南片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朕的儿子,是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的吗?”
魏召南一字一顿地说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皇子殿下如今右臂尽废,臣女本就无意四皇子殿下。若叫臣女一生都只能与四皇子殿下相守,臣女只会日渐瞧不起四皇子殿下。届时,四皇子殿下或许余生都不会再开心起来。臣女宁可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意与四皇子殿下成婚。”
“放肆!”惠帝大怒,将一卷书砸到了魏召南的头上。
安公公见状,赶忙跪下,低声向一旁的魏召南劝道:“武定郡主哟!祖宗啊!您今天怎么了!还不快给陛下认错!”
魏召南磕头道:“臣女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罢了,臣女何错之有?若是表堂皇伯伯不允,珠珠就跪在殿外,等到表堂皇伯伯允了为止。”
“魏召南你是不是疯了!”惠帝怒道。
魏召南又磕了一个响头,说道:“臣女父兄,常年驻扎在边境,屡立战功,却从不提出任何赏赐的要求。臣女只求表堂皇伯伯让臣女余生不要在痛苦,和四皇子殿下相互折磨下度过。臣女认为,这个要求并不为难陛下。”
“魏召南!这是谁教你的!你父兄这么告诉你的吗?”惠帝问道。
魏召南摇摇头,说道:“回禀陛下,臣女父兄本就是为国军戎一生,也无怨无悔的人。所以,臣女觉得父兄的军功不用,放那也是放着。若是能让臣女用来换取臣女余生的幸福,也不无不可。”
“好。很好!你不后悔?”惠帝看着魏召南,问道。
魏召南摇摇头,说道:“臣女不后悔。”
惠帝点点头说道:“行,朕成全你,滚出去吧!”
很快,太后那边就收到了消息,太后听着容嬷嬷偷偷给她耳语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皱着眉,想了想便道:“去把珠珠叫来长寿宫。”
魏召南在往长寿宫走的时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便昏了过去。
魏召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
太后缓缓走了过来,问道:“你明明还没有痊愈,这么急着跑宫里来请安,就为了要退婚?”
魏召南低垂眼帘,想要起身。
太后便坐在了圆凳上,握住了魏召南的手,说道:“行啦!伤口已经裂开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吧!”
魏召南抿了抿唇,说道:“表堂舅奶奶小年金安。”
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安,哀家才安呢!你们一个二个还不如哀家硬朗,哀家安什么安啊!”
魏召南低垂眼眸,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魏召南片刻,说道:“哀家虽然很不喜欢皇甫弘皓的那个生母,可是,弘皓……其实也算是个可怜的好孩子。你真的要退掉这门亲事?”
魏召南点点头。
太后拍了拍魏召南的手,说道:“好!哀家准了!但是,你要好好养身体!”
“御医说你这身体状况着实不好。来了太雍,又是被你皇伯伯罚跪,又是中了时疫,又是挨军棍,这回差点又被要了小命。唉——改天舅奶奶专门给你请上长明灯,叫方外之人给你做场法事去。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犯了太岁了,怎么比你姐姐常年在战场的人,受的伤还多,还严重!”
魏召南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宫上下就传遍了这个消息:武定郡主今日,竟然是来退婚的。
魏召南离开了皇宫,便去看了崔金生。崔金生见到魏召南,整个人都好似重新被点燃的老旧蜡烛。魏召南给崔金生把了脉,又叮嘱了崔金生许多养生之道。
崔怀跃和崔怀跷一直在家中,威武大将军府反而又恢复了些许生气。
崔怀跃为了活跃气氛,在晚饭时分问道:“这回珠珠醒来了,翻年你二哥完婚之后,就轮到你了吧?你家也没个掌家的,有事叫你舅母给盯着也可以的。”
魏召南抿着唇,咽下了嘴里的鱼肉,刚要开口,崔艺舟便握住了魏召南的手,说道:“大伯!这些事情,礼部自然会安排的。哪有在女儿家面前,说婚事的呢!”
大舅母也是出来打圆场,说了崔怀跃几句。大家又聊起了别的事情,这才算揭过。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崔艺舟拉着魏召南向威武大将军府辞行。一出威武大将军府的门,崔艺舟便沉着脸,对魏召南说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魏召南从容不迫地上了崔艺舟的马车。
“我一听说这件事,便匆匆赶来了。”崔艺舟低垂着眼帘说道:“你这一出,是要闹什么?陛下的儿子,那也是你能挑着说不嫁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召南抬眼看着崔艺舟,问道:“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魏召南!你什么意思!”崔艺舟眉心微微锁在了一起。
魏召南冷眼看着崔艺舟,说道:“你若是以二皇子妃的口吻,来劝诫我。那就大可不必了。你若是以我表姐的身份来关心我,我只能告诉你,我这么做,对谁都有好处。”
崔艺舟嗤笑了一声,问道:“对谁都有好处?什么好处?你还常伴青灯古佛?你不是明摆着知道,陛下根本不可能让你去伴青灯古佛吗?你到底又看上了谁家的夫婿?”
魏召南轻笑了,她没有说话。
崔艺舟自觉失言,过了片刻,这才看向窗外,说道:“爷爷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你刚才若是在席间,告诉他们,你跑去跟陛下说和他儿子退婚了。你想让爷爷气死是吗?你是不是觉得天下什么事,都没有你魏召南的痛快来的重要?我一直以为你和皇甫弘皓之间,就算不是两情相悦,也是彼此不排斥的。婚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心悦不心悦,有那么重要吗?其实,你结婚之后,就会发现,不心悦的人,相处起来可能会更轻松些!”
魏召南微微蹙眉,她眼神里有些可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这么看着崔艺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