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襄襄再醒过来,又是一个白天。
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厚厚的白雪将外边上肆意的生长的草叶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树林脱了树叶,也变得稀疏荒凉起来。数根光秃秃的树木立在那里,树干笔直冲着天,树干上枝杈极少,像一撮坟前的香插在那里。
天空是泛着灰的白色,极难分辨与大地的边线。
陆襄襄睁眼。
贺洵还在睡,他的手仍然环着陆襄襄的腰肢,整个人像只熟透的虾弯起,看姿势似乎是在试图单方面将陆襄襄环在怀里。
她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腰上贺洵的手抽开,动作并不轻,她也无所谓贺洵醒不醒。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地,边上的暖气将热气暖烘烘地打在她身上。她仿佛能闻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贺洵的气味……以及她的气味。
这种感觉很差。
房里残留的气息和场景,无一不在敲着她的脑袋提醒她昨晚上发生的一切。
脑中的记忆不能关闭,她越是想回避这件事,可那些零碎的画面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子里重放。
这种感觉,不是羞耻、不是自责、不是自怨。
就是堵得慌。
好像整个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共同组成了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子,像保鲜膜一样将她的身体由内而外地裹住。
“别一直朝着雪地看,容易雪盲。”背后突然传出了贺洵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刚刚才醒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黏黏糊糊的倦意。
陆襄襄没理他。
窸窸窣窣的床单摩擦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下了床,渐渐离陆襄襄越来越近。
她的脊背绷直了,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那温热从陆襄襄的身后掠过,径直走向了窗边的位置。
接着就听见“滴”的一声,落地窗突然暗了下来,变成了浅褐色,入目的雪地渐渐失了原本的颜色,在褐色的玻璃窗上显得柔和起来。
“这里有个开关,可以调节窗户的颜色。”
“加拿大气候分明,阳光刺眼、下雪也多,安装这样的窗户护眼。”
陆襄襄转过身,走向了衣橱,从里面拿出一套新的衣服来,接着又走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她已经将身上的睡衣脱了下来,洗漱完毕。
鬓角没有完全擦干,湿漉漉地紧贴了脸颊。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下垂着,唇角的小痣显得没精打采。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贺洵,无波无澜地开口。
“我饿了。”
*
在肉眼可见的惊喜之后,贺洵快速地洗漱好,下楼去给陆襄襄做饭。
姑娘其实不挑食,除了过敏的黑椒不能做调料,其他的食物都不挑。
陆襄襄沉默地吃着饭,没有别的表情。
贺洵没办法摸清陆襄襄现在在想什么、
他知道陆襄襄不是那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大吵大闹的人。事实上,她没什么事情会大吵大闹。
她一向思路清晰。
能打架的事情绝对不会吵吵,这是从高中起他就了解的陆襄襄。
她现在的沉默,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妥协了。
二是她在心里憋着大招。
而陆襄襄从来不会选择妥协。
他知道陆襄襄不可能因为一场性事而突然认命,但是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仍然暗暗希望着,他前几天感受到的姑娘的动摇,有可能会越变越大。
直到陆襄襄开了口。
——“盛临川怎么样?”
贺洵紧紧捏了捏手上的筷子,面上的神情却连一分变化都没有。
“你能不能不想他?”
陆襄襄终于抬眼瞟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还能管得着我心里想着谁?”
“我希望你的心里只想着我。”
陆襄襄平静地看他,“有戏的事情叫希望,没戏的事情叫做幻想,你明白吗?”
“可是你以前……”
话没说完,陆襄襄就打断了他。
“我以前心里也没有只想着你。”
贺洵看她,那两片昨晚他狠狠碾压过无数次的、柔润粉嫩的唇瓣缓缓吐出无情的字眼。
“现在就更不会了。”
贺洵顿了顿,突然笑了。
“可是我想试试。”
姑娘琥珀色的瞳仁撞进他的眼睛。
“只要我能将你留在我身边足够久、只要你的身边不再有别人、只要你能见到的人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那总有一天,你的心里也只会有我一个。”
陆襄襄嗤笑一声。
“你觉得我像斯德哥尔摩患者?”
贺洵摇了摇头。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建立在人质和绑匪的关系背景下,可是我们不是。”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爱与被爱的关系,很快,也会发展成为相爱。”
陆襄襄夹起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缓缓咀嚼。
“贺先生未免太过自负了。”
真特么狗屁不通。
*
盛临川看着外面茫茫的白雪,燃了一支烟。
陆襄襄这消失了还不到一个月,他似乎就快瘦脱了形。
此时酒店里的套房中正聚着很多人,除了盛霆他们几个,还有一堆面生的白人,都围坐在电脑面前,神情严肃地操作。
盛霆正掩着嘴低声在角落里打着电话,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操控着今晟。
周见衡也在电脑前,看样子也是在处理公务。
金朝、田簌和历小隽三人正闲着,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各自拎着杯酒往嘴里送。
“进医院那两个情况怎么样了?”盛临川突然开口。
周见衡听见声音,眼睛还钉在电脑屏幕上,开口回答。
“死不了,抢救了好几天捡回来一命。”
“艹,”金朝插了嘴,“贺洵这狗玩意真他娘地狠,一上来就特么想要我们的命,要不是盛哥提前做了准备,咱们估计都得死那。”
历小隽敲了敲他的脑袋。
“会不会说话?这么不吉利的话也出的了口?”
金朝揉了揉刚才历小隽下了死手的位置,嘴里还在嘟囔,“我这说的是实话。”
接着又朝盛临川道,“盛哥,咱们可绝不能放过银达,咱们回国之后,我马上就去找我哥,咱们几家联合起来,我非整死贺家不可,要是能行,咱们去联合联合那家欧洲的公司……哎叫什么来着?就是那家前段时间一直帮着打压贺家的那个……?”
周见衡闻言,似笑非笑地抬头瞟了一眼盛临川。
“Precious。”答话的却是刚刚打完电话的盛霆,“人家就是正常的市场竞争,正巧了帮咱们压了银达一头而已。你让人家插手中国市场?”他挑了挑眉,“就算人家愿意,我们今晟还不愿意呢。”
接着又转到了那一桌子白人身后。
“Got any clues(有线索了吗)?”
“Nah(没有),”其中一人头也没回就耸了耸肩,“he is really careful, hides so deep。(他很小心,藏的很深)”
“It's been a long time, how long do we have to wait?(费了不少时间了,我们还要等多久?)‘”
那个答话的男人思索一瞬,“Maybe in 1 or 2 days。 (大约还需要一两天)”
盛霆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金朝边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对着自家小叔的侧面,在烟雾之中的轮廓显得模糊又消瘦。
他叹了口气,拿着酒又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了盛临川旁边。
“小叔你别着急,”他安慰道,“陆襄襄肯定没事。贺洵那狗玩意虽然不是什么东西,但是估摸着也没那个胆子伤害陆襄襄。再说就算是他敢做什么,陆襄襄是那么好欺负的么?不得卸了他胳膊?”
盛临川睨他一眼,紧凝着的眉眼松了松。
“嗯。”
又说了几句,盛霆转头又去和金朝他们插科打诨去了。
盛临川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停下的雪,又深深地吸了口烟,接着将嘴上的烟屁股拿了下来,狠狠摁在了边上的烟灰缸中。
到了加拿大之后,他离陆襄襄越来越近,但是内心的无力感却越来越重。
他一想到姑娘现在正孤立无援的待在这块大陆的某个地方,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无论怎样都放不下来。
他不知道陆襄襄现在正在遭受着怎样的折磨,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犯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自己想她一样想着自己。
他总有些怨恨自己。
如果他那天他能陪着她一起去聚餐。
如果他能在贺洵回国的第一时间意识到贺洵的危险。
如果他能好好保护好自己心里的姑娘。
……
他缓缓从手边的烟盒里又抽出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