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温平生当然知道,但是他不敢回头。
他喉结微攒,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滑雪服这么厚还能让我摔得膝盖肿的话,这个问题队医已经质疑过了,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意外。”
“我质疑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温平生终于回头了,对上了Dylan那双碧绿如潭的眼。
Dylan目光如炬:“我只知道,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因为膝盖摔肿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退赛。”
温平生没说话。
“我这还不叫了解你吗?嗯?”Dylan追问道。
温平生还是没正面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马上临近奥运会了,就算是膝盖摔肿了这一点点小问题如果不趁早解决,我也怕会影响奥运会。所以保险起见,选择了退赛。”
“是吗?”Dylan凑近了温平生,低声道,“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参加奥运会!”
温平生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却又立刻恢复平静。
温平生保持了沉默,Dylan继续道:“上次是故意把膝盖弄肿,这次呢?是什么?打算用锤子敲碎自己的膝盖吗?!”
温平生猛地一抬头。
Dylan笑道:“我刚刚看见你包里的东西了。”
温平生捏紧了自己的包,里面有一把自己从家里工具箱带来的锤子。
Dylan看着温平生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如今青一阵紫一阵的,百感交集,正当他以为温平生要爆发时,温平生突然放下了包,长叹了一口气:
“坐下吧。”
Dylan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便跟着温平生在椅子上坐下了。
“Dylan。”温平生轻声唤道。
“欸。”Dylan战战兢兢地答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故意弄伤自己?”
Dylan缓缓地摇摇头:“不知道……害怕?厌赛?逃避?”
温平生轻声笑道:“你说得都对,有都不对。”
Dylan满脸问号:“是我中文又退步了?怎么听不懂了呢……”
温平生笑着摇摇头:“因为你刚刚说的这些原因都有,但都不是最主要的那个。”
Dylan皱着眉:“那最主要的是什么?”
温平生停了下来,严肃道:“是我根本就不想滑了。”
“怎么可能?”Dylan难以理解,“你不是从小最爱滑雪了吗?”
温平生不可置否:“人都是会变的。以前滑雪是我的最爱,但其实早从我青年组的时候,我就不再喜欢了。”
“为什么啊?”Dylan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运动员,不都应该很热爱自己的转项吗?而且这是你一辈子热爱并且为之奋斗的东西啊,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喜欢了……”
“倒也不是突然……”温平生还想说点什么,却终究转移了话题,“你太爱滑雪了,你不懂。”
Dylan确实不懂,懊恼地看着温平生,等一个答案。
温平生摇摇头:“就像是那些恩爱一辈子的夫妻不理解那些离婚的一样。那些离婚的夫妻难道一开始没有真正爱过对方吗?我想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决定结婚那一刻都是真心深爱着对方的吧?不过最后依然到了离婚的那一步,回头看,一切就如黄粱一梦般。”
Dylan正在努力理解“黄粱一梦”的意思,温平生就又说道:
“一开始喜欢滑雪是真的,后来更喜欢摄影也是真的。我真的好几年前就想放弃滑雪了,但是我太胆小了,一直不敢提出退役,我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知道在瑞典挑战赛上遇见雷萨克,我才恍然大悟生命的意义。”
Dylan望着一脸疲惫的温平生,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是啊,当年那个生性内敛,但是每次滑雪都能露出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的,连眼神都在发光的温平生,什么时候失去了光芒呢?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或许真的如温平生所说,他一直都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了解过他。
“然而我还是太胆小了。”温平生自嘲道,“我一生都如此窝囊,不敢发泄,不敢做自己。就算是听了雷萨克的话一时热血沸腾想要告知队里自己想退役的想法,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用自残的方式来逃避比赛。”
说着,温平生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又笑道:“然而直到那一刻,我也是胆小的。脱下厚厚的滑雪服,拿起我的滑板往膝盖上砸的时候,我又退缩了。
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怕痛的窝囊废吧……我下手轻了,最终只是让膝盖肿了而已,没那么严重。但是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要求退赛了。‘能拖一场是一场吧。’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最终国家队认为我仅仅因为一点小伤就嚷嚷着退赛的行为太过于羞耻,所以压下了新闻,害得雪迷们还以为我受了多严重的伤……”
温平生说着说着就自嘲地笑了起来。
Dylan头一次如此正经地心疼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只能叹气道:“温平生。你不胆小,你也不窝囊。相反,你是我见过我有担当的男人。”
温平生笑着摇摇头:“你不用安慰我……”
“真的。”Dylan严肃地打断道。
温平生的笑容也慢慢凝固,正经地看着Dylan。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妈逼的……”说到这里,Dylan突然反应过来,“哦,我说的是‘push’的意思,不是在骂脏话!”
温平生忍俊不禁。
Dylan看着温平生脸色缓了下来,才放心地继续说道:
“大家都知道,你的妈妈她……”Dylan有些尴尬地指了指脑袋,“这里有问题。”
温平生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自从失去了你爸爸之后,你妈妈就变得控制欲超级强,情绪也阴晴不定,说实话,队里的大家,包括教练们,都非常怕她。”
“这我知道。”温平生嗤笑道。
“你有霍教练,你自己也可以赚钱,你完全可以把你妈妈又送回精神病院的,这样你不仅会轻松许多,你赚的钱也不用为她开销那么大了,你也不会活得这么辛苦……”
温平生低着头,没说话。
“但是你没有。”Dylan的眼神里浮现了一丝仰慕,“不了解真相的人笑你妈宝男,骂你没主见。可是你只是在尽量照顾你妈妈的情绪,因为她情绪一旦又失控,被别人举报了,结局只能是又被抓回精神病院,所以你只能顺着她。”
Dylan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后来你妈妈变得比你更热衷于滑雪,似乎想在你身上找到你父亲的影子。可是你说你青年组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滑雪了,你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真正的梦想,还坚持了这么多年……”
“不然呢?”温平生轻声笑道,“我还能怎么办?我是她儿子。”
“但是你成为某个人儿子的身份之前,你首先还有个身份,你是个人!”Dylan眼神坚定道,“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只属于你自己。”
温平生还想说点什么,被Dylan打断了:“我知道你想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不了解你的处境,你身在这个情况,你没办法抛弃你母亲。”
温平生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Dylan感叹道,“我最爱滑雪了。但是要是我的家人需要我为了他们放弃我这辈子最爱的东西,我绝对做不到,也绝不会妥协。但是你……”
Dylan用手指戳了戳温平生的肩膀:“你做到了。”
Dylan长叹一口气:“温平生,你之前对我说过,你名字的由来是你父母希望你‘一蓑烟雨任平生’、温水煮平生。平平淡淡安然地度过此生,可我知道你远不该如此。”
温平生抬眸。
“你的名字应该是‘秉持着温柔之心,潇洒度平生’。”
温平生久久地望着Dy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