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这没什么羞于见人的。”瓦伦蒂娜严肃道,“想要变得强大,变得自信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接受自己。”
“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什么样的,就会反映在冰场上。”
荔菲菲深深地凝望着瓦伦蒂娜。
她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里,有熊熊燃烧的火。
仿佛诺大宇宙中的一把火,烧开了混沌。
“好!”荔菲菲郑重其事道。
晚上,荔菲菲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瓦伦蒂娜那些话。瓦伦蒂娜也是真的不容易,没想到如此光鲜亮丽自信从容的女神会有那样的过往,肚子上会有那样骇人的深深的伤疤。
那伤疤里,尽是曾经的屈辱。还有她亲手埋葬的曾经的自己。
张漾洲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今天看见的Seb和Chole的搭配。不得不承认,他俩真的很强,看来这次奥运的悬念还是很大。
提心吊胆中,张漾洲也开始担心起荔菲菲来:“不知道那货来了芬兰有没有心情变好一些……不会今天看了瓦伦蒂娜的表演更自闭了吧?!”
张漾洲开始惶恐起来。
突然,门外有类似警报声的声音响了起来,正处于神经紧张中的张漾洲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
怎么了?!地震了?火灾了?有贼?有恐怖分子?不是说北欧很安全呢么?!
张漾洲惶恐地看向窗外,看看有什么情况,发现一堆人往楼外跑。
“糟了!真的是火灾!得赶紧跑路!”
张漾洲忙收起包就准备往外跑,房门却被敲响了。
“谁啊?!”
张漾洲急急忙忙地一开门,发现荔菲菲裹得跟个球似的站在外面。
张漾洲不禁感叹道:“哇,还真有闲心,逃命还顾得上裹这么多。”
“逃命?”荔菲菲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张漾洲,半晌,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
“怎么了?还有心思笑?!”张漾洲急得手忙脚乱,拉着她就向外跑。
“欸欸……等等……”荔菲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能是怎么回事……”两人一口气跑到了外面,张漾洲抬头一看——“我靠,极光。”
只见漫天的银河闪耀着,在黑暗的天空中织起一条光芒万丈的丝带,闪烁着浪漫又神秘的光芒。
张漾洲整个人都震惊了,被美到失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荔菲菲也出神地看着美丽绝伦的极光,半晌才记得嘲笑张漾洲:“那根本不是什么警报,是极光预报。我也是听到预报来找你看极光的。”
看着漫天的极光,张漾洲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自己漂游在银河之中。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宇航员……”
“谁不是呢。”荔菲菲嗤笑道。
“然后我的爷爷奶奶给我买了我最爱的XXX果冻。”
“……你是来打广告的?”
荔菲菲望着这漫天的星河,也感叹道:“我小时候也想当宇航员来着。”
“然后呢?”
“然后发现我恐高。”
“……”
荔菲菲入神地望着天空,觉得这片天离自己又近又远。
“上天一定是给了我这种人特别的眷顾吧。才让我在这最绝望的时候看到这样美好的风景。让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荔菲菲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无法言表的美丽,自己竟情不自禁地落泪了。
她悄悄地拭去了自己的泪水,却听张漾洲道:
“哭吧。这样你才能记住,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见到这世界上更美的风景。”
荔菲菲深深地凝望着张漾洲:“我会漂亮地活下去的。”
又过了三天,两人都临时抱佛脚取经取得差不多了,荔菲菲和张漾洲准备收拾东西启程回国了。瓦伦蒂娜来机场送她。
“再见了,菲菲。下次再见就是奥运会了,希望那个时候能见到更好的你。”
瓦伦蒂娜话里有话,荔菲菲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一定会的。谢谢你。再见啦。”
“哦对了。”瓦伦蒂娜拉住正要转身的荔菲菲。
“怎么了?”
瓦伦蒂娜笑笑:“看来你们洛教练还是很会对症下药的。我希望我能够帮到你。”
“什么?”荔菲菲一脸懵逼。
“你不知道吗?”瓦伦蒂娜很震惊,“以前我和洛安福董有幸两夫妇是一起在俄罗斯求师训练的。我们是队友。当时他们是为数不多知道我这段灰暗经历的人。”
荔菲菲一脸震惊:“你是说……”
瓦伦蒂娜点点头:“当然是她想让我们有着同样经历的两人多多交流,这样会对你的心病有更大的改善。毕竟就像你之前经常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别人无法理解你的痛苦,所以他们的安慰只是徒劳,只会更加雪上加霜。而我们的经历相似,只有我们才能互相取暖。”
荔菲菲其实很想说那是鲁迅先生说的,不过当下她也没心思解释这么多了,一心沉浸在震惊之中。
“怎么?”瓦伦蒂娜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她大费周章让你在奥运前夕冒险来外训只是因为冰上探戈跳得好?”
荔菲菲不好意思地笑笑:“是……”
“傻孩子。”瓦伦蒂娜嗔怪着。
“Wooo——”
雪白的雪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这是单板滑雪U型池项目在奥运前的最后一次国际大赛:挪威奥斯陆公开赛。
原本的奥斯陆公开赛取消了,以至于雪迷们都认为之前的瑞典公开赛就是奥运前瞻赛,大家是既兴奋又紧张,期待这次比赛Dylan和雷萨克的又一次巅峰对决。
然而遗憾的是,这次比赛雷萨克并未参加,不少雪迷失望而归。
不过有失必有得,原本说不参加,全力备战奥运的Dylan竟然临时决定参赛了,雪迷们的激情又一次燃起了。
雪场上,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如同火焰般耀眼的男孩高高地伫立在U型池之巅,傲然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只见他淡定地戴上护目镜,从容地纵身一跃——
1440第一个!
全场欢呼。
飞速地从U型池底又滑向高空——
1440第二个!
完美!
内转空中飞跃!没有转体。
第三个1270!
最后一跃——
1080!
完美!
Dylan根本就没有在等分板下驻足,而是径直走向了观众区。似乎都不用听最后的分数,Dylan和全场观众都心知肚明自己无悬念夺冠了。
没有雷萨克的压制,Dylan是那样的一骑绝尘,轻松到他自己都叹了口气,感觉意犹未尽。
甚至都没有上自己的顶配难度,像是玩儿似的,把比赛当作了平日的练习,只上了一般难度。
然而观众们还是欢呼雀跃,不论如何,能再次欣赏到Dylan的英姿是最好不过的了。
“Dylan,恭喜你本赛季目前为止赛季满贯!”
记者赶紧在Dylan进入观众区之前拦住他。
Dylan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儿观众席,又有些敷衍道:“哦哦哦,谢谢……”
记者明显有些尴尬,笑容凝固了一秒,又继续道:“那么我们能期待你在奥运上夺冠,真正意义上实现本赛季以及你整个事业生涯的大满贯吗?”
这个问题问得可谓是叫人热血沸腾,全场的粉丝和教练都欣慰地等着Dylan的回复。
而Dylan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或者是自信,他看了眼儿观众席,发现一个蓝色的身影起身转身走了,急得赶紧道:“哦,可以。”然后便冲了上去。
“欸……”
记者和教练都没拦住,一脸尴尬。背后的观众们似乎也很震惊和失望。
记者干笑着,语气中不乏一丝讽刺:“看来我们的天才Dylan Morgan是提前预定奥运金牌了,都高兴得无话可说了,让我们再次恭喜他!”
“欸!”Dylan冲上去,赶紧拦住正准备走的温平生。
温平生一转头,Dylan发现真的是他,松了口气,一展愁眉,露出了笑脸:
“你还是来了啊。”
“嗯。”温平生淡淡笑笑。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啊?”
“没有。”温平生默默地摘下护目镜,“我只是觉得都不是一个队伍的了,再次见面会比较尴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你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大老远跑来看我了啊。”Dylan眨眨眼睛,“说明你还是从心里把我当兄弟的,对吧?”
温平生没说话,顿了顿,也眨了眨眼睛,微笑着。
“嘿嘿……”Dylan干笑着,“还有,没人会引起你口中的那个‘不必要的麻烦‘的。就算你申请退役了,你也依然是和我们有着十多年情谊的存在,这一点没有人可以否认,也没有人可以抹杀。”
温平生笑笑:“谢谢你。”
Dylan皱了皱眉:“谢啥啊?”
“谢谢你安慰我。”
“害,这算啥安慰,实话罢了!”
“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实话。”温平生打断道,“我也知道我的临时退役有多自私……”
“你没有……”
“你是英国队的,你自然不会这么觉得。”
Dylan怔住了。
“你平时那么喜欢上网,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网上对我的舆论评价如何了吧?”
Dylan回忆起了那几天网上铺天盖地的关于温平生奥运前退役的负面评论,全是各种人身攻击,骂他懦夫,胆小鬼,逃兵……还有造谣的。
他都快气死了,开了好多个小号跟黑子们大战了几百回合。奈何自己身为外国人,能骂的话实在有限,说来说去也都那几句国骂,最后尴尬退场。
“还有霍教练……”温平生叹了口气,“队里不让我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退役,是他极力保住我,让我如愿以偿的。然而这却让他付出了代价。虽然霍教练肯定不让你们告诉我,但是我已经知道队里让他奥运赛季过后就退到省队当教练的事情了。”
Dylan沉默了,半晌,他小声道:“但是这也不是你的错……”
温平生看起来一身轻松,笑笑:“你看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底气不足。没事,我也觉得,我就是个自私又胆小的人。
可是没办法,我已经累了太多年了,早就想退了,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罢了。
要是我真的足够勇敢,早些年提出退役,不在这个风口浪尖退,也就不会有这么多舆论的道德绑架。要怪只能怪我现在才退。”
“平生……”
“但是我不后悔。”温平生坚定地说道,“一个人不应该是任何人,任何事的附属品。我要去追寻我自己的梦想了,我要重新高考,考艺校,读摄影,做我真正喜欢的事。”
Dylan真心替他高兴,但是又有些担忧:“真的吗?那太好了……可是,你妈妈……”
“没事,我已经给她摊牌了。如果真的想和我一起生活,就不要再干扰我的选择。如果做不到,那我也只能和我父亲一样离开她了。”
Dylan咽了咽口水,温平生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现在做事还真是干净利落……
“Dylan,你很有天赋,你也是真心热爱滑雪,而且有那么支持你的家人,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
“真的吗?”Dylan抬头。
温平生闭上眼睛点点头:“嗯。虽然你老是在我面前炫耀,老是‘欺负我‘,但是这些年来,你是我唯一的兄弟。”
Dylan有些不好意思。
“奥运,我会来看的。”
“真的?!”Dylan惊喜万分。
“嗯。”温平生笑笑。
“那万一他们拍到你……”
“没事,我会像今天一样全副武装的……但是估计也没用,太多机位了,我又不可能24小时都蒙面,进入会场安检的时候肯定还会被拍到。但是也无所谓了,自己做的选择我自己就要承担。无论他们说我又来奥运赛场是作秀也好,搏关注也好,后悔也好……我都不在意了。”
Dylan有些心疼地望着温平生。
“你知道吗?Dylan。”
“怎么?”
“现在,是我这些年来路人缘最不好的时刻。可是是我这辈子目前最轻松,最开心的时刻。”
温平生头一次露出了那种笑容。
不再是羞涩的,稳重的抿嘴笑,而是发自肺腑的,焕然一新,宛若重生的轻松的露齿笑。
笑容或许真的可以传染,Dylan也笑了:“恭喜你!”
“Dylan,我们都要,朝着各自的梦想加油。你一定会夺冠的!”
“好!”
荔菲菲和张漾洲终于回国了,又马不停蹄地一头扎入了训练之中。
荔菲菲的恢复训练进行得很不错,现在已经可以跳所有的两周跳和最简单的3T了。
夏历正看荔菲菲今天的表情不太轻松,而且今天的练习状态也不如刚回来那几天,摔倒频率飙增,生怕她又摔着,赶紧拦下她,让她下冰。
“我没事。我再练练。”荔菲菲皱眉道。
夏历正生怕她这几天的热情过了抑郁又复发了,赶紧安慰:“别急,菲菲……你如果是担心东方梅的话,她化疗进行得很好,并且卵巢癌本就是所有癌症中最容易痊愈的一种。只是暂时不能复职,但是日常生活已经恢复得有模有样的了,现在都能下楼跟她们小区那群老太婆跳广场舞了……”
“啧,我才不担心她。”
“啊?”夏历正一脸正经。
完了完了……什么时候这么冷血了……夏历正一身冷汗。
“哎呀,想什么呢?我知道她恢复得很好,她每天打电话跟我唠叨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都成广场舞领班了。”荔菲菲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才懒得管她。”
“哦……”夏历正眨眨眼睛,一边佩服东方梅真是到哪儿都这么有领导能力,一边琢磨着荔菲菲心情不好的原因,“有了!”
夏历正一拍手:“你是不是觉得你恢复得太慢了?离奥运还有两个月呢,你进步这么快,赶在那之前恢复所有三周跳和连跳丝毫不成问题。
至于3A和四周真的没必要了……我们上次心理治疗时不是说好了吗?不要争上领奖台,不要争高难度,做好自己就好。”
“哎,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什么?”夏历正震惊了,“那你担心啥呢?”
“哎。”荔菲菲叹了口气,“温平生啊。”
“哦,你是说滑雪队那个叛徒啊?”
“啧。”荔菲菲瞪着夏历正,“你怎么也叫他叛徒?”
听着荔菲菲的语气,夏历正觉得大事不妙,眼神飘忽道:“网上不都这么叫吗?”
荔菲菲双手抱胸,面对面凝视着夏历正,这气势让夏历正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老师谁才是学生:
“当你不了解一个人背后经历了什么的时候,请不要这么评价他。”
都毕业快四十年了的夏历正有一种又被老师训了的感觉,低头道:“哦……”
“虽然温平生不肯说,但是他都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他是不会这么莽撞的。这背后一定有更加深层的原因,才会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退役。我相信他。”
“只是……”荔菲菲皱着眉,“他从来不把自己糟糕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我这几天跟他打电话,他一直都是一副很轻松无所谓的样子,但是遭遇全网攻击,谁会这么淡定啊?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儿……”
毕竟荔菲菲也是才经历过网络暴力的人,她深知这其中的痛苦。况且自己的程度比起温平生来说可谓是轻多了。
“哎,我的姑奶奶……”夏历正愁眉苦脸,“您就别先忙着普渡众生了行不?马上奥运了,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是他朋友,关心他不是正常的吗?我也没影响训练啊?”
“你看你今天这状态,这叫没影响训练?”
“您是要一个刚刚疲劳性骨折的人恢复成四周跳大王吗?”
“嘿……”夏历正气儿不打一出来,“我发现你这是心理治疗之后越来越杠了啊?这火气……真当自己重庆小辣椒啊?”
“只是说实话,不能算‘杠‘。By the way,东方梅也那样说过我。”
“别在这儿跟我拽英文。哪样?”
“就重庆小辣椒啊。”
“还点评得挺到位……”
“Well……”荔菲菲挑挑眉,“或许这就是心理治疗师口中的释放天性吧。”
“这还自豪上了……”夏历正翻了个白眼儿。
“夏老,您难道不应该为我这样一个心系朋友的热心弟子而感到骄傲吗?”
荔菲菲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夏历正。
“算了吧你。”夏历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看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论温平生遭遇了怎样的事情,那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经过他的人生,不知道什么事促使了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没资格评价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就像你之前经常引用的鲁迅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注定会被人所误解,所唾弃。
他也是在体育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而且也这么大了,他可能远比你想象的坚强。”
荔菲菲没想到一向只知道傻乐呵的夏历正会说这么多,欣慰地点了点头。
夏历正也笑着拍拍荔菲菲的肩膀:“放心吧。真正受伤的人是装都懒得装开心的。他要是在你面前装得很轻松、很开心的话,说明他真的没出多大问题。说不定他这样也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你都说了你是他的朋友,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去叨扰他、担心他了,你们作为朋友,应该相信他才是。”
荔菲菲想了想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夏老。我现在放心多了!”
夏历正看着荔菲菲轻松的笑容,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轻松的样子,也放心地笑了。
“不过我这样总比程锦好多了吧?”
荔菲菲的跳跃思维总让夏历正跟不上节奏。
“程锦?等等……我老了,记不清人名了,是短道速滑队那个世界冠军?跟你一样来自重庆?高高瘦瘦,长得还不错,差点就可以和我一样帅的那个?他怎么了?”
荔菲菲正在点头,一听到这话,立即开始摇头,白眼都要翻山天了,夏历正此刻的脑门儿上似乎就写着“为老不尊”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