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荔菲菲一走进后台,一堆热情的选手就涌了上来,多半都是女选手。
“你今天那个贝尔曼太完美了。”
“你也是,你今天太漂亮了!”
“你才是,你的光芒简直闪耀到让我间歇性失明了!……”
论彩虹屁,可能还没有人能比得过花滑选手。
“Fei!你今天真的太美了!中国传统音乐太符合你的气质了!”
朴银赫不知从哪儿也窜了出来,加入了女生联盟。
荔菲菲尴尬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Hey小帅哥~”已经退役的法国黑人女单Amber笑着打了个招呼,“怎么都不叫我们啊?”
“漂亮姐姐们你们好呀~”朴银赫圆滑地跟选手们聊着。
寒暄得差不多了,朴银赫转过头,正想单独跟荔菲菲说些什么,张漾洲不知道从哪儿见缝插针插了进来。
“哟,荔菲菲!”
“啊!”荔菲菲一看到张漾洲,下意识地一尖叫,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你这是……怎么啦?”朴银赫疑惑地望着他们两人。
“哈哈哈……没什么。可能,刚刚才下台,太兴奋了吧……”
荔菲菲紧张地咽着口水,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烫,但是张漾洲偏偏还游刃有余地交际着。
“什么鬼啊!”荔菲菲在心里骂道,“这人还真是缺心眼儿啊!说忘还真忘了可还行!”
“Fei,鹤子叫你。”
“啊?”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成功地帮荔菲菲缓解了尴尬。
荔菲菲有些疑惑:“什么事啊?”
工作人员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鹤子只是让你先去换衣服,然后去场边找她。”
荔菲菲给众人道了个歉便走了,张漾洲仍在和选手们交谈着,只是用余光默默地看着荔菲菲走的方向。
“鹤子前辈。”荔菲菲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到幕前,发现樱田鹤子正在场边站着。
鹤子闻声回头,就给了荔菲菲一个巨大的拥抱:
“菲菲,你今天的表演滑太美了,我们在后台都看呆了。
荔菲菲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编舞编得好。”
鹤子温柔地摸了摸荔菲菲的头:“你的燕式真的很美,让我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
一瞬间,荔菲菲的眼睛里像是焕发出了光芒一般。
“我……我还是不能超越您,您的燕式才是最美的……”
“哎,我已经老啦。”
明明是这么心酸的话,不知为何,鹤子却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荔菲菲不知为何鹤子今天会对她说这些,她只想说鹤子在她的心中一直都是无人超越的传奇,不老女神,可是她纠结万分,只轻轻地问了一句:
“鹤子前辈,您知道为什么明明现在燕式已经不再是规定的加分动作了,我还是要坚持尽量在每个节目中加入燕式吗?”
鹤子笑着摇摇头。
“因为您。”荔菲菲目光如炬,樱田鹤子愣住了。
背后冰场上的选手正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翩翩起舞,现场的音乐无比动感,气氛热烈,而荔菲菲的话却如此掷地有声,声声入耳。
“我的老家,是个热情的西南部的城市,不是个适合学习花滑的地方。”荔菲菲紧张地抓住自己的手,像是要告白一般心动不已,“那时候训练条件很苦,冰场环境也差,网购不算发达,连双合适的冰鞋都买不到。小时候的我想过很多次放弃。”
樱田鹤子心疼地望着荔菲菲。
“可是就在那一年,我看到了你参加世锦赛的场景,你拿了冠军。”荔菲菲抬眸,眼里满是憧憬,“那一年的你意气风发,魅力四射,当然现在你的依然魅力四射。”
樱田鹤子笑了笑。
荔菲菲的眼神坚定:“你的招牌燕式和决绝的3A让我确定了,我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开始练习3A的契机也是因为您,至今不肯在节目里去掉燕式也是因为您。我想和您站在同一片冰场上竞技,我想变成下一个您这样的花滑选手!”
樱田鹤子很是感动,正想说点什么,荔菲菲眼里的光却又暗淡了下去。
“可是我还是不够格吧。”荔菲菲自嘲地摇了摇头,“就算练出了3A和四周跳,我终究还是没能和您站在一起竞技,我还是没能拿到奥运金牌;我还是无法超越您的燕式;我还是状态越来越差,我还是没能达到你的高度……”
“菲菲。”樱田鹤子突然打断了荔菲菲,荔菲菲不敢抬头看她。
“抬头,看我。”
樱田鹤子的声音温柔,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荔菲菲慢慢地抬起头,本以为樱田鹤子会严厉地教训她,没想到鹤子居然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荔菲菲有些受宠若惊:“鹤子前辈……”
“菲菲。”樱田鹤子微微皱着眉,“我一直都知道。”
“真的?”荔菲菲很是震惊。
鹤子淡淡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一直以我为目标奋斗着,一直希望能和我一起站在比赛场上,可是还没让你等到那个时候,我就退役了,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听我说。”
荔菲菲赶紧点了点头。
樱田鹤子微微笑道:“你觉得我拿不到奥运金牌很失败吗?”
“不是的!”荔菲菲赶紧否认,“您拿了五届世界冠军,已经是没人超越的成就了!”
鹤子摇摇头:“确实,奥运冠军是每个顶级运动员的梦想。我没能拿到,也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我相信你也很遗憾你错过了奥运金牌……”
荔菲菲悲伤地低下了头。
“但是你要知道。”樱田鹤子微笑着看着荔菲菲,“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并不是只有金牌才能赋予意义的。一个伟大的运动员,ta存在的本身,就很有意义了。”
荔菲菲盯着樱田鹤子,说不出来话。
“我的第一届奥运,全世界都盼着看我和崔娜珍谁能拿冠军。可是戏剧性的是……”樱田鹤子自嘲地笑笑,“我受了重伤,赛前退赛了,人人都没想到所谓的‘世纪对决’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我的父亲……”樱田鹤子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他曾经也是个花滑选手,但是因伤退役得很早,一生都没能参加他最期望的奥运会。
所以他从小逼着我练习我根本就不感兴趣的花滑,无论受多重的伤,都必须练习……我一开始很恨他,为什么要逼着我干我根本就不喜欢的事情。”
荔菲菲很震惊,她印象里的樱田鹤子,一直是深爱着花滑的。
“很意外,对吧?”樱田鹤子像是参透了荔菲菲心思似的,笑了笑,荔菲菲也干笑着点头。
“可是这样的一个永远活力四射的人,在我参加奥运的前一年,患上了肺癌。”
“他说他最后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拿到他当年没能拿到的奥运金牌。”
“但是直到他死,我都没能让他看见那一刻……”
荔菲菲心疼到说不出话,樱田鹤子只是自我麻痹地笑了笑:
“唯一的好事是他在我受伤之前去世的,并不知道我后来因伤退赛了。他到死或许都会抱着我也许能拿奥运冠军这样的美好心愿去世吧……”
“从那之后,我一直以为他去世了,我正好就能安心退役,去干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樱田鹤子皱起了眉头,“可是显然不会这么简单。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花样滑冰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我所有认识的人,我的人际交往,我赚钱的来源,甚至是我所有会的技能,都与花滑有关。”
“我的老父亲呀,真是让他如愿以偿,我一辈子都离不开花滑了……”
鹤子望着上空,只有钢筋,不知是喜是悲:“怀着崭新的心态,我迎来了我的第二次奥运。我本以为这次可以安然面对他的在天之灵了……”
“可是结局你也是知道的。”鹤子笑笑,“崔娜珍完成了奥运连冠,我在开局的短节目就出现了重大失误,只拿了铜牌。”
“于是,我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啦。”樱田鹤子不以为然地笑笑。
“前辈……”荔菲菲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可是,我并不遗憾。”
“什么?”
“曾几何时,我也怨天尤人,好几年走不出来。”樱田鹤子垂眸道,“但后来我发现,这就是人生吧。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奥运冠军都是天选之人,有时候并不是光靠实力能决定的。”
“有失必有得,我如果第一届奥运没受伤,拿了奥运冠军,我可能拿完就退役了,也不会有后来的四年作为选手所得来的宝贵的经历,也不会参加后面这么多届世锦赛,也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拿了五次世界冠军的人。”
“我如果第二届奥运没有发挥失常,拿了奥运冠军,我可能也会立刻退役,也不会再办冰演,也不会通过冰演和这么多选手成为朋友,也不会认识我现在的爱人……”
樱田鹤子温柔地偏头看了看台上的人,正是上届奥运男单冠军,比她小了4岁的荷兰籍华裔:Jeffrey Wen。
Jeffrey正在台上跳着爵士,默契地朝着樱田鹤子这边送了个飞吻。
两人正是通过冰演成为朋友,然后发展为恋人,在今年年初喜结连理的。
荔菲菲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所以啊,菲菲。”樱田鹤子笑道,“既然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何不尝试去接受它呢?”
“未来,才是最重要的。怨天尤人固步自封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让你的人生越来越糟糕,让未来的你越来越后悔。最终,你的人生只能活在后悔之中。”
“菲菲,你不用成为下一个我。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能代替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能把你取代。”
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一般,荔菲菲震惊地看向樱田鹤子。
樱田鹤子温柔地笑道:“你没发现吗?当人们讨论起3A,更多的时候提起的是你,而不是我。”
“当人们讨论起燕式,更多的说的也是你,因为你是现如今唯一一个几乎每个节目都会加入燕式的傻妞了。”
“可是我是因为你——”
“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樱田鹤子温柔地用手指堵住荔菲菲的嘴巴,“你能做成这一切,只是因为你自己而已,因为你是荔菲菲。”
荔菲菲感动地望着樱田鹤子,鹤子继续说:
“你曾经是我的粉丝,可是你比我更厉害,我现在是你的粉丝啦。看这个自己深爱的项目在进步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啊。所以小菲,放平心态,面对奥运。要让我们亚洲重现荣光啊!”
荔菲菲感动地点了点头。
“好啦我的小粉丝,你是从我第一届奥运那年的世锦赛开始喜欢我的对吧?让我猜猜你最喜欢我的节目是哪一套呢……《Second Waltz》?”
荔菲菲激动地点点头:“对!”
当年奥运过后,伤愈归来的樱田鹤子在世锦赛短节目压轴出场,一袭明艳的红裙,伴随着高贵的经典华尔兹舞曲《The Second Waltz》,高雅又华丽,青春又优美,像是把人带进了美轮美奂的宫殿,整套节目美不胜收。
“我甚至后来,还在表演滑上滑过这段曲子……”
荔菲菲不好意思地笑笑。
“哈哈哈,我很遗憾,你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我们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同台竞技。”
“没,没关系……”
“那么现在机会来啦!”
“啊?”荔菲菲一下没反应过来。
樱田鹤子“咯咯咯”地笑着:“这是我最后一场冰演,自然是要表演我的经典《The second Waltz》!”
“真的吗!”荔菲菲很是兴奋。
“嗯!”樱田鹤子笑着点点头,“你当初表演滑滑的这个曲子还没忘吧?”
“额,没有倒是没有……”荔菲菲有点不明所以。
“那就好!下一个就是我们啦!”
“什……什么?”
荔菲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台上的人报幕:
“下面,有请樱田鹤子和荔菲菲共舞,《The Second Waltz》!”
“什么?”
荔菲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上了台。
“wow——”
全场欢呼。
在聚光灯打在脸上的那一刻,樱田鹤子悄悄在荔菲菲耳边说:
“我们俩分别站舞台两边,各自滑就可以,最后我给你招手,一起过来!”
“欸……”荔菲菲还想说点什么,两束聚光灯就打在了两人的脸上。
樱田鹤子朝荔菲菲自信地笑了笑,便滑倒了舞台的另一边。
荔菲菲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心里已经慌到不行了,但是表面上还是淡定地对着观众打招呼。
两人裙子一黑一红,像极了当年樱田鹤子在世锦赛上艳杀四方的模样。
低调的管弦乐响起。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荔菲菲虽不明白樱田鹤子在想些什么,但还是深吸了口气,摆好了开场姿势。
轻盈的节奏,高贵的管弦乐,一幅盛大的宫廷舞会仿佛就此拉开帷幕。
樱田鹤子和荔菲菲分别在舞台两端各自滑着,舞步美妙而华丽。
樱田鹤子虽已退役多年,但是脚下功夫丝毫未减,仿佛一下把人带回了十一年前那场世锦赛,见到了那个一袭红衣惊艳全场的华尔兹少女。
荔菲菲也渐入佳境,两人同时做起了燕式步。
荔菲菲还有些震惊,随即一想,当初她的表演滑就是有些模仿樱田鹤子的,两人做燕式的时间都有些类似。
两人燕式巡场,交替而过,换了个方向。全场惊呼。这样两个燕式女王同场做着燕式步,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樱田鹤子朝荔菲菲指了指,荔菲菲瞬间会意,两人同时滑到了舞台中央。
樱田鹤子牵起荔菲菲的手开始了华尔兹。
幸好荔菲菲以前还真学过一段华尔兹,应付起基本舞步来也是毫不费力的,两人的这段互动又让全场掀起了高潮。
最后,两人分开,做起了联合旋转。
荔菲菲又拉了一次贝尔曼,樱田鹤子为了衬托她,自己做的是Y字旋转。
在全场如同雷鸣的掌声中,一曲终了,一段华丽又高贵的宫廷舞会到此结束。
荔菲菲至今都有点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在冰演上和樱田鹤子完成了一段即兴表演!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樱田鹤子,樱田鹤子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示意她看观众。
后知后觉的荔菲菲这才看向观众席,观众们的捧场声震耳欲聋:
“最美燕式!太厉害啦!”
这……是在夸鹤子吗?
“菲菲,你的燕式太漂亮啦!”
“菲菲你最棒!”
他们……这是叫的自己的名字?
荔菲菲十分震惊。
樱田鹤子笑着凑到荔菲菲耳边说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吧,你现在才是我的偶像才对。”
荔菲菲望着樱田鹤子真挚的眼神,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
荔菲菲郑重其事地朝樱田鹤子鞠了一躬,又回头给观众们谢了幕,边和樱田鹤子一同下台了。
“菲菲!”
一到后台,荔菲菲还没来得及跟樱田鹤子说什么,一堆人便围了上来:
“台本里没说你要和鹤子一起上场啊?”
“你怎么和鹤子一起表演啊?”
“好啊,你加戏不告诉我!”
一堆人叽叽喳喳的,还有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的张漾洲。
荔菲菲尴尬地应付着众人,眼神却找寻着樱田鹤子。
只望见人群外的樱田鹤子微笑着冲着荔菲菲摇了摇拳头,用中文的口型说了一句:
“加油!”
便笑着离开了。
Fairytale on ice不出意料地成功落幕了,观众反响特别好,选手们也都十分开心。
到了分别的时候,荔菲菲特意跑去找了樱田鹤子道谢。
“谢谢鹤子前辈,您那么用心地想要让我找回自信。”
荔菲菲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关系,谁让你是我的小粉丝呢。”樱田鹤子笑笑,叹了口气,“现在的规则越来越功利,女单们也像男单一样,到了需要靠更多的四周跳才能决胜的时代了。”
荔菲菲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是无论规则怎样改变,运动员都该有不能变的东西。”
荔菲菲望向樱田鹤子。
“初心。”
两人异口同声道。
樱田鹤子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燕式和3A是你的初心,那就坚持下去吧。花样滑冰……果然还是得美才行啊!”
“嗯!”荔菲菲笑着赞许地点点头。
樱田鹤子望着荔菲菲:
“我知道你现在对于比赛和对手还是有些畏惧,你面对的是比你年纪更小,比你更轻,跳跃更厉害的选手,但是也请你不要厌战,在赛场上,有对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荔菲菲笑了笑:“嗯,就像你和崔娜珍前辈那样,对吧?”
“也不全是。”樱田鹤子笑了笑,“我和崔娜珍……算了,我还是挺羡慕你和弗洛夏曾经那种亦敌亦友的关系的。”
十五年前。
樱田鹤子和崔娜珍,这两位天才少女,同年同月同日生,身高体重都一样,甚至长相也有点像,都是清秀美人,似乎是注定的一生的敌人。
两人第一次相遇是在世青赛上。下赛季都准备升入成年组的两人早就听闻了对方的大名,一直想要切磋一番。
可惜在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上,崔娜珍因伤退赛,樱田鹤子无悬念夺冠,现在到了世青赛,两人终于可以一决胜负了。
“爸爸,你看,那是崔娜珍欸!”樱田鹤子第一次瞧见自己传闻中最大的对手,十分兴奋。
“她长得好漂亮哦……跟我好像,嘿嘿!”顽皮的樱田鹤子自卖自夸道。
那边的崔娜珍是在母亲的陪同下过来的,好似也看见了樱田鹤子。
鹤子开心又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崔娜珍似乎是有些害羞,低着头不敢看樱田鹤子,也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倒是崔娜珍的妈妈大方地给她打了个招呼。
“干什么呢!”樱田的父亲从背后拍了拍樱田鹤子,“马上上场赛前训练了!注意力给我集中!”
“噢。”樱田鹤子失望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