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为习惯性吸了口旱烟，发觉里面已经没有烟丝，就又把耳朵上别的烟拿下来，点燃了，重重吸了一口，道，“二毛，你是不是觉得三爷掉进钱眼儿里，为了你姐给公社上缴的那点钱才忙里往外的？”
林多多不置可否地沉默了。
黄有为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是好朋友，他是个好人，当年死的不明不白，尸骨都没找到，我觉得很愧对他，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看着你们家散了。”
提到林永念，林多多心绪黯淡几秒，郑重道，“三爷您放心，为了我爸的缘故，我不会不要这个家的，起码我会照顾三毛四毛到长大成人。”
黄有为深深地叹了口气，“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二毛，还有个事儿……”想到那些个被林如月撺掇到跳槽的，不好意思去找林多多，求到他家去社员们，黄有为真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林多多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截了当道，“三爷，你让她们明天早上直接回厂里干活就行。”
黄有为松了一口气，“你都知道啦？”
“是啊，但是……”话题至此，林多多不软不硬地敲打黄有为道，“三爷，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绝不接受她们。你很清楚，以我的能力，其实我根本没必要一定把这个服装厂设在大黄庄的。”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这阵子黄有为没少在外面跑，见过世面也多，知道林多多可选择面儿很广，最重要的是，她认识的人真多，包括安嘉和在内都在帮她，以后可是万万不能得罪了啊。
“三爷，过阵子，我去上学的时候，我不希望服装厂再出任何岔子。”
“你放心，我会替你守好，决不让任何人再捣乱。”
“您找我就为这事儿？”林多多煞住脚步，“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忙完呢，就不去大队办了吧？”
“是安经理，他要见你。”
“哦……”联想到张莹莹的忽然出现，先是大张旗鼓的捉奸，接着又临阵倒戈，倒打林如月一耙，林多多不由眯起眼眸，似乎，跟安嘉和有脱不了的干系。
一问，还真是的。
安嘉和不置可否地呵呵笑道，“你不是想整整你那个养姐养母嘛？我看你姑娘家手段太嫩，就帮你一把。不下猛药，她们以后还得三天两头儿的烦你，我这么一弄，她们得一阵子老实吧？”
“那倒是。”林多多苦笑，如果安嘉和伸这一手，林如月和夏桂芝确实不至于这么惨。
眼下，她们俩人在大黄庄再也无立足之地了。
不过，安嘉和是怎么让张莹莹乖乖听话的？是怎么诱哄罗红旗捉/奸吴大福和贾文明的？这些问题，林多多统统没问，因为，她隐约能猜得出来，安嘉和这么费尽心机的帮她痛痛快快地报仇，是有何目的。
且目的很明确。
索性，她装傻，懵懵懂懂地道了声“谢谢”，就捧着肚子说饿了，要回家吃晚饭。
林多多是个人精，安嘉和更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既然她不问，他就不会主动解释，当然，包括订单，也不会再轻而易举地送上门了。
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鱼饵。
安嘉和话是这样说的，“前两批给你们做的衣服，客户非常满意，又给我发了一大批订单过来，到货日期不定，你要着急的话，就往安河市多跑两趟。”
末了，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太太最近回娘家沪市了，可能得一段时间不来安河市，所以，你放心，她以后都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两句话加起来的意思就是你想要订单，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把太太支开了。
他觉得林多多这种聪明的女孩儿，应该能听得懂弦外之音。
林多多也的确听懂了，而且，比安嘉和想象的懂得更多，所以三天后，补足好了陆芸和黄翠翠店里的新货，林心兰能正式上班之后，她拿着介绍信去了沪市。
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探探路，熟悉一下沪市的服装市场，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中午在工业园区吃饭时，无意间听人说一个叫四季服装的厂子有服装对外包加工业务，林多多便兴冲冲地直奔这个厂子去了。
到了大门口，门卫大爷睨一眼年龄跟他孙女大小的女孩儿，懒洋洋地手一伸：“介绍信。”
林多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拿出大黄庄公社开的介绍信，递给门卫。
乡下来的，而且是几百里外的乡下，门卫大爷闲闲问，“姑娘，来这里探亲的啊？”
林多多收好介绍信，甜甜一笑，道，“大爷，听说你们厂里有外包业务，我想进去看看，我是我们厂的业务经理。”
“哟，一个小校办工厂还有业务经理？”门卫大爷乐了，“还是个小小姑娘，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来这里闹着玩儿。”
“您看我是闹着玩儿的吗？”林多多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打开她的挎包，露出里面的工具：大小两个剪刀，软尺，锥子，镊子，顶针等一堆小物件。
林多多说：“大爷，您别看我年龄小，我可是个手艺人。”
“我不信。”门卫大爷摇摇头，再细看林多多一张稚嫩脸，的确年龄很小，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细皮嫩肉的，哪像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手艺人。
林多多自信地笑笑，拿出软尺说：“大爷，我能现场给您做一套衣服您信不信？”
“别，别，”门卫大爷摆摆手，让她把卷尺收起来，笑眯眯道，“我相信你了。”
“为什么？”林多多反倒愣住了。
“一看你的手，我就知道了。”门卫大爷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多多伸出手。
手背看着挺白嫩的，可是仔细一看她的手，右手食指上密布着针扎痕迹，外侧手掌处长时间和缝纫机摩擦，生了层明显的薄茧。
门卫大爷摊开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津津乐道说，“我年轻时候就是这个厂的，干了一辈子，对真手艺和假手艺一看就知道。”
没想到遇上懂行的了，林多多自然是开心不已，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
“你这个小姑娘，比我几个怎么教都不成器的孙女强，年纪轻轻肯吃苦能干，走，我带你进去问问。”门卫大爷把身后的门一锁，主动带林多多去了业务科，把她介绍给一个姓张的科员。
张科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明显是出于殷勤地地问，“关师傅，这是您新收的徒弟啊？居然使得动您老的大驾。”
“小林，你自己跟他谈吧。”关师傅没理会她的热情，对林多多淡淡地说完，就背着手出门了。
林多多向张科员说明来意，还拿出两张和安嘉和签约的订单，证明真美服装厂的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完全可以胜任这些服装加工任务。
“手工缝纫，还是个公社的小服装厂……”张科员质疑地摇摇头，“我们厂生产的衣服，都是发往国营大商场的品牌服装，买家都是挑剔的很，还有外国友人买……”
意思是公社服装厂档次太低，不配他们品牌的形象。
林多多不经意间瞟到办公室对面有一间打样室，她灵机一动，抛下正面争论说：“张科员，您如果实在对我们的技术不放心，我可以当场做一件衣服给你看一看。”
张科员一听乐了，“你不是跑业务的吗？怎么还会做衣服？”
“让她做。”本已走到门口的关师傅又返回发话了，张科员不得不给个面子，把林多多带到打样室。
“我就照您的身材做一条裤子吧。”林多多打量了一番张科员的偏胖身材后，拿出她惯用的软尺，仔细地量过张科员的各部位尺寸。
林多多抿唇，将尺寸记录在案，拿出铅笔和稿纸，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款型简单的直筒西裤，用三角尺，确定裆部臀省褶裥腰宽袋口宽等重点部位的尺寸。
之后，就开始在工作台上画线，下剪，选了一块现成的布料上了缝纫机。
关师傅拿着她的草稿纸看了两眼，又盯着林多多做衣服的行云流水动作，不禁连连点头。
他随手继续翻了两页草稿纸，然后就发现，上面还有很多的服装设计图，有些是他老人家见都没见过的，包包，鞋子，虽然画的凌乱随意，但是设计师的灵魂飘然在笔端纸上。
就像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关师傅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把草稿纸本子从头看到尾，每一张都细细地把玩揣摩。
看完之后，关师傅回头，林多多正在专注且专业地做着衣服，他看她的眼神，更加不一样了。
以他几十年做衣服的经验看出来，这个丫头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她不止会做衣服，还很精通这门手艺。
“17分钟！”
这个感慨是张科员发出的，她拿着林多多做好的裤子，比对到自己身上，眼神里不住流露出欣赏的目光。
关师傅伸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