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是田秀娥的封诰礼。
田秀娥受封一等国夫人，因此才有封诰礼。二等以下诰命则无此待遇，只是一封诏书下去，诰命们入宫向皇后谢恩罢了。
封诰礼由皇后主持，在后宫进行，届时宫嫔及其他诰命皆会入宫观礼。田秀娥在封诰礼上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这些人的嘴巴传到百官耳中。
田秀娥是陆野之母，按例，应由陆野扶田秀娥入宫，在外宫等候母亲同归。
只是陆野之前一直没有出现，众人都等着看田秀娥一个人孤伶伶的进宫，成为笑柄。
阮瑜搬回公主府之后，又去东宫看望了田秀娥几次。封诰礼是逃不掉了，怕只怕田秀娥在仪典上出丑，那些女人的嘴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到时恶毒的言辞传遍京城，陆野想听不见都难。
礼部出了人专门教导田秀娥礼仪，从坐姿走姿开始从头学，虽然细节处无法尽善尽美，但大体上好歹看得过去。
眨眼就到了六月初一。
一大早，田秀娥换上了宫里绣娘为她缝制的礼服，靛紫的底色，上面绣着鸾纹和各式花卉，雍容华贵。田秀娥的头发被高高的挽了起来，戴了一顶珠翠冠子，脖颈上则是一串宝石璎珞项链。她本身皮肤很黄，所以又盖了一层厚厚的珍珠粉，修饰了一番，好在天生底子不错，好好打扮还有点儿贵夫人的样子。
只要别开口说话。
姿态什么的都可以改，但是口音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只要一开口，就透露着一股和京城格格不入的气息。
阮瑜一早来了东宫，看宫人为田秀娥打扮。她主要是怕宫人把田秀娥打扮的不伦不类，如今乍一看还好，没有特别吓人的感觉。
田秀娥美滋滋的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公主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阮瑜说：“可以走了。”
以前受封的诰命都是从自家府邸离开，从没有从东宫出发的先例。但没人敢惊动陆野，说明天你娘要封诰命了，让她在你府里待一晚。
所以田秀娥还没出现，贵夫人们已经在心里笑话上了。
田秀娥扶着头冠颤巍巍站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不自在道：“你们咋爱戴这东西？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重了，脖子咋受得住咧？”
阮瑜：“夫人忍一忍吧，平时是不用戴的，但今天是你受封，所以妆品要齐全。”
田秀娥要从东宫出发，由礼部的内监领着朝内宫去。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果旁边没有人扶着的话，田秀娥这一身绫罗珠翠确实是累赘，恐怕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阮琅在游廊上等着她们。
阮琅低头问妹妹：“陆野今天当真不来？”
阮瑜点点头，“大概是吧。”
她也不清楚。
自从搬回公主府，她就没有再和陆野联系了。虽然陆野上门来找过她几次，但都被她拒之门外。他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态度，所以后面来的越来越少。
阮琅笑了笑，眼底闪着几分得意，但是阮瑜平视前方没有看见。
他要的就是这样，最初的热情消退，冷静之后慢慢断开联系。
遇上棘手的问题，晾在那里不处理，有时候比一团乱麻的去拆去解要高明的多。
阮琅向来对自己的行动很有自信。
他们走到东宫外，阮琅温和的朝田秀娥道：“我就不送夫人了，夫人等会儿见了皇后也别害怕，皇后贤明大度，您只需按我们教您的向皇后行礼就行，皇后不会为难您的。”
田秀娥惴惴的捻着衣角，看向阮瑜：“那公主呢？”
田秀娥在这宫里最熟悉的就只有阮琅和阮瑜两兄妹，要她一个人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面前，她还是很害怕的。
阮瑜说：“我会陪着夫人一块儿去的。”
田秀娥放心了，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阮瑜领着田秀娥出了东宫的宫门，冷不丁看见前面一道黑色的人影，她怔了怔，抬眸去看，见陆野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正定定看着她，眼中似有怒气。
他竟然来了。
阮瑜心跳很快，旁若无人的跟陆野对视了好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思绪回笼，听到阮琅俯下身对她说：“既然来了，就让他陪田氏，你身子不好，还是坐轿子去吧。”
阮琅顺势把手搭在妹妹的肩头，搂着她冲陆野一笑。陆野看过来冷冷睨他一眼。
阮琅笑容依旧。
陆野倒是出乎他的预料，竟能不计前嫌的出席田氏的封诰礼，真不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不过也无妨，田氏今日必定会在人前出丑，到时讥讽的声音铺天盖地，陆野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留在京城，打他妹妹的主意？
田秀娥看到陆野既畏惧又生气，躲在阮琅和阮瑜身后骂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把你亲爹亲娘赶出家门，了不得啊你，连爹娘都不认！还有脸来！我看你是想把我气死！”
阮琅笑着劝道：“算了算了，一家人哪有什么仇，夫人快别说这话。”
阮琅劝说的话不痛不痒的，没有半点威慑，反而让田秀娥以为太子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助长了田秀娥的气焰，没了顾忌愈发骂的凶狠。
“田夫人。”阮瑜冷冷打断，“宫中不可喧闹叫骂，否则按律处置。”
田秀娥一惊，骂人的话顿时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看着阮瑜。
阮瑜继续说：“您要想清楚，您能封一等国夫人，是因为西凉侯的功勋。今日之后您不可能继续住在东宫，还是要回西凉侯府去的。闹得太僵，对您并没有什么好处。”
田秀娥尴尬的看了眼阮琅，阮琅没有反驳妹妹的意思。他的东宫又不是善堂，哪什么人都能往里面放呢？
田秀娥意识到自己以后还得跟陆野住在一个屋檐下，顿时蔫了，红扑扑的脸色通过厚厚的一层粉透出来，煞是精彩。
陆野不禁看了阮瑜一眼，眸光微动。
阮瑜并不看他，只淡淡道：“既然西凉侯已经到了，我就不送夫人了，先行一步，告辞。”
阮瑜走下台阶，径直上了轿子，说一声“走吧”，轿子便升了起来，接下来却没了动静，阮瑜刚想问怎么回事，旁边的帘子就被掀开，陆野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眼中有细密的血丝，唇角绷的平直，有些恼怒的看着她。
阮瑜蹙起秀致的眉，“你干什么？”
“为什么躲着我？”他开口，嗓音沙哑。
阮瑜错开目光，淡回道：“没有。”
“为什么躲着我！”陆野声音略微提高，声线紧绷着，一只手把帘子按在马车壁上，手指抠着马车顶，因为用力过度，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响声。
轿夫们纷纷露出艰难的神色。
阮瑜有些慌了，放低声音道：“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
陆野浑身散发的暴戾之气收敛了些，盯着她问：“万一你又不见我。”
“不会的。”阮瑜面露尴尬，“仪典之后，我在公主府等你。”
陆野又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说好，把帘子放下，目送阮瑜乘轿远去。
陆野回头，对上阮琅冷冰冰的眼神，无畏的笑了笑，这笑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思——“你能拿我怎样”。
“走吧。”他面无表情对田秀娥道。
*
一路上，田秀娥都在寻思怎么跟儿子修复关系。
眼看着东宫是住不成了，以后还得住到西凉侯府去看陆野的脸色，图一时嘴皮子痛快把陆野骂的狗血喷头，最后倒霉的还是自个儿。
田秀娥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儿啊……”田秀娥咧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刚准备说话，就看见陆野冷冷的目光投过来，她脑子一空，就把要说的话全给忘了。
田秀娥讪讪闭上嘴。
如此反复了三次，回回话到嘴边就忘，两人始终没搭上话，眼看就到了风祥门，再往里就是内宫了，陆野只能送她到这儿，分别在即，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田秀娥把心一横，低着头噼里啪啦往外吐：“儿啊，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娘刚刚说的只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要实在不高兴，娘给你赔个不是。从今往后，你要不想看见咱们，就另外给我跟你爹置间宅子，我们保证不去碍你的眼。你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还在老家吃糠咽菜呢，想必你也不忍心，回头把他们接过来吧。”
说完这一长串，田秀娥松了口气，只等陆野的反应。
陆野露出嘲讽的笑，“你觉得我会不忍心？”
他的心不知道多硬。
田秀娥愣了一下：“他们是你亲兄弟，你不能没有良心啊……”
陆野冷道：“我在斗场待了八年，又在西凉杀敌五年，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行当，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已经数不清了，你问我要良心？”
田秀娥眼睛瞪的溜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敢接话。
陆野漠然垂视她：“你先问问自己，你有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