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遮垂了眼眸,再抬头时已然是风平浪静。
“太后一向喜欢清净,这样奢靡的场面对她来说,多待一分钟已然觉得全身不适”。
“不对,就算老太太喜欢清净,但她是个极度重礼仪的人,就算她今晚再怎么不适,也不会在开宴没多久就想回宫”。
“摄魂香”。
云慕遮又道,“太后虽一直身体康健,但无论如何也是风烛残年,吸食了摄魂香后,容易情绪暴躁,左立不安,正因为她极其知礼,这才想早早回宫,不愿让文武百官看见她失礼的样子”。
莫山溪又一皱眉,“可是云邪玄和虞妃的人呢?他们怎么可能任人宰割”。
他恍惚想起了第一枬极今天一整天都消失无踪,急声道,“你让大胡子杀了他们?”
云慕遮平静道,“愿意归顺的,没杀”。
莫山溪惊然看向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知礼温和的人,竟然杀起人来眼也不眨。
他无力一笑,“恭喜你呀老云,扳倒了云邪玄,我现在才发现做君王这种本领是天生的,像我就不行,我就是个嘴炮打得响,其实什么也不敢做的人,是不是很虚伪?你做得没错,要是人人都像我这样,恐怕早都死了千百回了……”。
莫山溪虽然是褒奖之词,但云慕遮却越听越揪心,眉间轻轻隆起一层丘壑。
“不过老云,你现在让他们归顺是不是树敌太早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官半职都没混到,越归顺不是越让自己吃亏么?”
云慕遮垂了头,缓缓道,“不是归顺我,是归顺太子,云似炜”。
“你和云似炜勾结?”,他张口就出,说完便想着应该不是这样。
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对,云似炜是太子,他才是你掌握霸权最大的劲敌,你怎么可能跟他勾结”。
莫山溪一笑,“你是不是想,就此嫁祸给云似炜?包括那些被你杀掉的云邪玄的人”。
“我早说过,虞妃不简单,云邪玄这一步走错,虞妃定会彻查清楚”。
莫山溪道,“而最大的嫌疑,就是云似炜?果然,这样一来,双方的战争算是真正挑起来了”。
云慕遮又说,“仅仅是抢夺今年的魁首之位,还不足以激化两方的矛盾,如今云邪玄被发配边疆,虞妃无论如何也会出手了”。
“可是老云,你就不怕他们怀疑到我们头上么?除了云邪玄,老皇帝还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有嫌疑”。
云慕遮道,“虞妃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一定会查到我们头上来,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好应对准备”。
莫山溪顿时急了,“你的意思是,虞妃会对我们起疑?”
“她会对任何人起疑”。
“可是,万一她真的怀疑到我们头上来怎么办?”
云慕遮目光沉沉,“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莫山溪缓缓走到云慕遮跟前,“老云”。
“嗯”。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但以后,我不希望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知道这条路艰险,但是,我想陪你一起走”。
莫山溪坚定的看着他。
云慕遮盈盈目光,抬眼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哀伤。
就这样四目相对,仿佛过了亿万光年。
云慕遮站起来,轻轻抱住了他。
“对不起”。
莫山溪身体一僵,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实在不懂他眼底的悲伤从何而来,如今自己愿意去理解他,和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不是一件好事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啊!你是不是觉得隐瞒了我很内疚?放心吧,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明天就忘了”。
他说完,嘿嘿一笑。
云慕遮轻轻放开了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莫山溪见他心情似乎很低落,也没有打扰他。
当晚,云慕遮又在书房待了很久,而莫山溪一早上了床,早早进入了梦想。
风阙的夜晚总是没有来由的下起雨来,风斜斜吹动树木,卷起一地枯叶,天似乎在渐渐冷了。
他第二日是从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想翻身,却发现云慕遮把他抱得紧紧的。
云慕遮似乎察觉到他醒了,才轻轻放开了他。
一见时间还早,莫山溪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云慕遮又已然消失在了房中。
莫山溪刚刚醒来,便听到了外面喧哗的说话声,华容宅的丫鬟小厮十分识趣,见莫山溪还没醒来,是断然不可能在宅子里四处喧哗的。
他敲了敲酸痛的肩背,披着外衫打开了厢房的大门,刚一开门,一阵冷意袭来,冻得他直哆嗦。
一出门就见小六满脸苦涩的跑了过来,“四皇子,那虞将军非要进来说跟你聊聊,我等已经说了您不见客,可那虞将军仗着自己练过武,就非闯了进来,现在跟大胡子老哥正打着呢!”
莫山溪眉心紧锁,果真还是被老云猜中了,只是虞氏一伙也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老云呢?”
小六遥遥指着前方的门,“吟阑公子一直在书房”。
云慕遮身手不凡,想来是早都听到了门外的响动,不知为何竟也不出面阻止。
他急急走到书房门口,开口就问,“老云你听到门外有人打架了么?”
云慕遮声音清淡,“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坐得住?这下该怎么办?要不要放虞将军进来?”
云慕遮将手中的狼毫蘸了一下墨汁,抬眼看他,“等他们先打一会儿吧!我字还没写完”。
莫山溪啼笑皆非,“老云啊,现在不是练字的时候,外面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不会”。
“怎么不会?虞将军身手不差”。
“枬极也不差,不会吃亏”。
莫山溪咽了话,过一会又道,“那万一真打出什么好歹来,怎么交代?”
云慕遮盈盈一笑,道,“虞将军公然上门挑衅,无论如何也是他的错”。
“可是这样一来,虞妃怀疑咱们怎么办?那个女人不得不防”。
“防,自然是要防的,那也得先让让虞氏一族知道,华容宅不是想闯就闯,要是这次闯了,那就还有下次”。
莫山溪似懂非懂的看着他,又问,“那我今天还见虞将军么?”
“当然见,就像上次你见云邪玄一样,让他进来”。
莫山溪急了,觉得云慕遮在玩他,“不是,那我什么时候见他?既然要见他为什么又要让他们打一架?”
“给他点教训,再见他”。
云慕遮握住笔杆在纸上行云流水,他甚至都觉得老云是在练字没空理他,才随口说了敷衍了事。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他得到教训了?这个很难判断的好不好?”
话音刚落,忽闻门外一声尖叫,莫山溪没有来由的浑身抖了抖。
“就现在,你可以去见他了”。
云慕遮抬眸,眼波里盈盈似水。
莫山溪无语,这个老云,竟然是想先打人家一顿,想到这里他连忙抬起脚,疾走向华容宅外。
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脸茫然的走出去,边走边说,“怎么了怎么了?一大早的怎么有人斗殴?”
陡然间,见到华容宅门外站着一个戎装魁梧,肌肤黝黑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肉清晰可见的在颤抖,而一只眼睛被揍成了紫色,见到莫山溪出门来,红肿的鼻子里也顺势流下来一条腥红的鼻血。
莫山溪见到一向威武的虞将军竟成了这般模样,内心十分想笑,却又碍于情面不能笑。
只得沉沉拍了拍大胡子的肩,吸住一口气,稳了稳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打人怎么能打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