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沉沉闭上眼,莫山溪恍然觉得,好像云似炜这一番话连他最后的生机也堵死了,老皇帝心下大哀,都说皇家亲情淡薄,却不料亲人变死敌,云似炜好歹也是老皇帝的亲儿子,即使谋逆,不到完全心死,他也不忍心下令杀自己的亲儿子。
“炜儿,你过来……”,老皇帝轻轻叫了一声。
云似炜却不懂老皇帝心中的悲凉,辜疑的凝着他,“做什么?”
炜儿这个名字,还是云似炜小时候,老皇帝这么叫过他,这几十年来,他从未叫过这个名字,如今,却缓缓叫了声‘炜儿’,好像这一切又回到了云似炜小时候。
“寡人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可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寡人便不许你多吃,寡人知道,你母后背着寡人偷偷给你吃,没多久你就嚷着说牙疼……真是慈母多败儿……你是个好孩子,是寡人没有教好你……”。
老皇帝缓缓的说,神情十分荒凉。
云似炜趾高气昂的扬起下巴,“父皇,说这些是不是晚了?你所有的悔恨都留着给阎王说吧!”
老皇帝闭上眼睛,一副心死的样子。
云似炜提起长剑,缓缓指向床榻之人,却没有一个人阻拦。
长剑抖了抖,云似炜眼睛发红,“你怎么不反抗?还有你,你不是自称对父皇忠心耿耿么?你过来为父皇挡刀啊!”
云似炜的剑又指向在一旁的花公公,花公公垂着头抹眼泪,不敢作声。
“怎么?你们不是都是好儿子好奴才么?到这时候,怎么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哼,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人!”
云似炜冷冷扯了嘴角。
他把长剑冷冷摔在地上,背对着老皇帝,大声的说,“来人!给我杀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一个活口不留!”
气势磅礴立于寝殿中的精兵却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挥着刀上前厮杀。
云似炜怒道,“都聋了么?让你们杀了所有人!”
面前穿着铠甲的精兵依旧一动不动,云似炜愤怒的走上前去,拎起当前精兵的衣领,“你们听到寡人的命令了么?寡人命令你们,杀了所有人!”
精兵就像没有得到指令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床榻上的人缓沉的咳嗽了两声,沉声说,“炜儿,寡人没教你的东西,还很多”。
“什么意思?”,云似炜顿时惊慌。
“众将听令,拿下逆子云似炜!”,老皇帝声音苍劲,威仪无二。
精兵顿时纷纷拔刀指向殿中云似炜,云似炜怔在原地,脸色惨白,“这究竟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
莫山溪恍然道,“这你还看不出来么?你那些兵早就被换下来了,这些是皇宫的带刀侍卫!”
“不可能……不可能……我十万精兵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就被轮换了……而且,你们怎么知道我私建军队……不可能……”。
云似炜不可思议的摇摇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在脸颊。
老皇帝沉声道,“二皇儿说你要谋反,寡人还不相信,在寡人心里,你一直都很愚钝,虽然喜欢邀功,但也不失为一个善良的人”。
云似炜连嘴唇也变得惨白,“二弟……又是如何知道的?”
在一旁静观其变的云幽穹冷着声音说,“太子殿下,我知道的又何止这些……”。
“我还知道是你偷偷给三弟下毒,让他克死在途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病死,只有太子殿下知道,是自己给三弟下了慢性毒药,让他一月之内就能暴毙而亡……”。
云似炜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喃喃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虽然下了毒,但无论如何也不致死……我只是不想让老三再来与我争皇位,想要让他变得疯癫痴傻而已,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这么多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安插了眼线在我身边?”
云幽穹不置可否。
冷冷又道,“莫要狡辩,就因为云邪玄在围猎之时抢了你的风头,你便怀恨在心,设下恶毒圈套想置他于死地……你说,虞妃娘娘又怎会甘心?”
云似炜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跟虞妃还有关系,他这才开始思索,虞氏一伙掌握了军部大权,即使云邪玄出事后被收回许多,虞将军在军中依然很有声望,如此说来,悄然换下他精锐十万精兵,竟还有虞氏一伙的相助?
这似乎牵扯得更广了一些,云似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初虽然云邪玄在围猎时抢了自己的头功,但他并未因此而横生枝节,虞氏一伙又怎么会对他痛下杀手呢?
不动声色的换掉他驻扎在皇宫外的军队,如果早早告他一个谋逆之罪可能陛下还会念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饶他一条性命,这么看来,虞氏一伙是铁了心的要他性命。
多大的仇恨才能让虞氏一伙这么做呢?从云似炜的角度看去,自己并未对云邪玄做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即算是下毒也是在云邪玄被发配边疆之后,难不成……是虞氏一伙以为,这一切是他设下圈套害的云邪玄?
所以说……虞氏一伙一直以为,是自己怀恨在心,觉得云邪玄抢了自己魁首的风头,所以让那只金脚凤凰癫狂,害得云邪玄被流放,然后又在流放的途中杀了他?
云似炜猛然抬头,这么想起来,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可是,这是天大的误会!
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从动机来看,云邪玄抢了自己风头然后出事,最有可能的也就是自己,再者,在流放途中自己确实叫人在他的饭菜里动过手脚,至于是让人痴傻的毒药还是害命的毒药,已经无从查证了,毕竟人都已经死了。
……他的脑子十分凌乱,究竟是谁……这一切究竟是谁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
是云幽穹么?还是这个看似毫无心机的四皇子?
真是可笑,到头来,他连是谁害自己落得如此田地都不知道……
在最后关头,他还是佐证自己的猜测,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问道,“换掉我十万精兵的,可是虞氏一伙?”
云幽穹冷眼看他,“虞氏一伙救驾,论头等功”。
云似炜苍凉一笑,果真是虞氏一伙,看来他们果真把自己当成了杀害云邪玄的幕后真凶了。
他沉沉闭眼,也不知在说与谁听,“杀害云邪玄的人,不是我”。
云似炜知道,是虞氏一伙在反扑,在报仇,可虞氏一伙并不知道,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他。
云幽穹此刻眼神里尽是不屑,仿佛在看一粒即将消散的尘埃,他冷冷道,“这话,你可以亲自去向虞妃说,可是……她会信么?”
“是啊……她不会信……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才是最后的那只黄雀?”
云似炜说罢,抬起眼睛逡巡着殿中的所有人,他的目光一一掠过殿中的人,好像谁都有可能是最后那个谋划师,谁都有可能是逼自己出手的那个诱饵。
怪只怪自己太愚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云似炜无奈的笑了笑,“真没想到,我云似炜到最后,栽在了谁的手里都不知道……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老皇帝目光已经变得阴冷,声音低沉下着指令,“来人,把逆子云似炜关进大牢,三日后……问斩”。
云似炜猛的抬头,又像早就在情理之中似的垂下头,任由几个穿着铠甲的精锐兵将自己拖出寝殿。
这一仗,他输了,输得彻底。
莫山溪见罢这一出反转戏,惊得目瞪口呆,虽云幽穹和云慕遮老早就透露过云似炜可能会起兵谋逆,但不知竟然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在里头。
夜晚,阴森的大牢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大牢中关押的都是死囚,没有人能猜到,这最阴暗的一间牢房里,关押的竟是昨夜还高高在上的太子,一朝沦为阶下囚,这无人打扰的牢狱,是给他最后的皇家的体面。
云似炜双眼发怔的坐在牢中,看着不远处牢笼边一个小窗口面前,放着一个破了一个缺口的碗,里面装着一个脏兮兮的白面馒头,馒头上方还有几粒看着格外恶心的咸菜。
从小金枝玉叶的云似炜,身边侍女太监吃的食物,都比这个精细干净得多,而他堂堂曾经的太子爷,如今却只能吃这样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手脚上全是铁链,走到牢笼边上摇晃着铁笼子,大声叫道,“你们就给本宫吃这些东西?本宫的母后是当今皇后!本宫一定要让母后治你们的罪!”
“本宫不要吃这些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给本宫换些干净的食物来!”
云似炜大声嚷嚷。
在外驻守的狱卒不耐烦的说,“还真当自己是太子爷啊……你现在就是谋害陛下的乱臣贼子,给你吃的就不错了,再嚷嚷连馒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