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寝殿才发现，寝殿内也围着许多人，但大多是御医，几人赶到之时，花公公正在伺候老皇帝喝汤药。
蔺妃作揖，“陛下，皇儿进宫来探望您了”。
花公公擦了擦老皇帝的嘴角流下的药汁，又往老皇帝脖子后面塞了个枕头，让他舒服的半卧在床。
老皇帝脸色很差，身体消瘦，胡子和鬓角比之前更白了，他摆摆手，御医和在旁服侍的侍女太监都纷纷退出了殿外。
殿中瞬间人少了许多，老皇帝声音虚弱的说，“皇儿来了”。
莫山溪见老皇帝这样，同情心泛滥，顿时惆怅着面色，“父皇，你身体还好吧？御医看了怎么说？”
花公公愁眉苦脸，“四皇子，御医说陛下心绪郁结，不能再受刺激了”。
原来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才让老皇帝气成这样，他连忙跪下，“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当堂指责皇兄，父皇也不会病重至此”。
老皇帝倒也明事理，抬手示意他起身，“慕遮，你做得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云似炜贵为太子，却知法犯法，罪不可赦”。
花公公将莫山溪扶起来，莫山溪心道花公公真不愧跟在老皇帝身边几十年，摸老皇帝的心思摸得太准。
“可是，他始终是太子”，莫山溪唉声叹气的说。
老皇帝咳嗽两声，“朝臣说得不错，立储立贤，云似炜如今这般作为，寡人真该想一想了，这东宫之位是否要换人”。
莫山溪垂着眉眼，他这人在现代的时候就典型的不会拒绝人，心肠还软，见罢老皇帝这样，又想起云似炜的惨样，一时间心生同情，“其实，皇兄也不是犯下什么天大的罪过，不过是喜欢敛财罢了，天底下有谁不喜欢钱呢！”
老皇帝颇为意外，本以为这四皇儿进宫，就是来弹劾云似炜的，没想到竟然为云似炜说起了好话。
那日朝堂之后，他就在想，这个四皇儿是否如他想的那样心思单纯，甚至还想，四皇子连夜上折子目的不简单，可是今日他却在自己面前说了这样一番话，难道只是为了昭昭天下，为了天下黎民百姓？
莫山溪又说，“敛财这事说大也不大，主要是看皇兄接下来是不是能改正，古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再给皇兄一次机会”。
老皇帝又咳嗽了两声，疑道，“皇儿为何要帮你皇兄求情？你要知道，若是你皇兄太子之位不保，储君之位极大可能落在你头上”。
此言一出，蔺妃顿时浑身一紧，连呼吸都是急促的，莫山溪看得出来她十分紧张，那是一种略带兴奋的紧张，好像多年的渴望近在咫尺。
蔺妃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陛下，皇儿为人正直，断不会因为夺嫡去构陷任何人，全都只是为了弘扬大道”。
老皇帝沉声说，“寡人何尝不知，寡人这几个孩儿中，就属四皇儿最有国栋之才”。
莫山溪怅然，由衷感慨，“身在皇家，做任何事情都被全天下的目光盯着，想由衷说些真心话太难了”。
蔺妃别有深意的看了莫山溪一眼，缓缓道，“陛下，皇儿一心为黎民百姓，为天下，这份仁德之心难能可贵”。
“只是，仁德之人并不希望这份大爱之心被世人揣测，所以还请陛下定要收回成命，东宫之位关乎国运，更关系到江山社稷，不容有异，假使我朝内患不止，又如何使边界之国臣服，更者，北岳从未真心与云海交好，把皇儿放回来，也只是有的放矢，顺势而为而已”。
蔺妃一席话听得老皇帝十分动容，就连莫山溪也没想到，蔺妃竟然这般识大体，不为自己的儿子争皇位，反而为江山社稷着想？
老皇帝眉目间总算有了一丝愉快的神色，欣慰道，“爱妃眼中有百姓有云海，实乃云海之福，云似炜此番让皇族蒙羞，定要给他一个教训，否则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心？”
老皇帝在试探四皇子和蔺妃，如果这次打击云似炜不是他们有意计谋，那今后才能将更重要的事交予四皇子，另一方面，东宫一伙多年把持着朝臣之心，势力不容小觑，要废储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他要是真的另立储君，才会使朝堂动荡，人心不安。
所以，他只打算给云似炜一个教训，就算真要易储，也不是现在。
蔺妃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笑意，看向旁边的花公公。
“老东西，你说说看，寡人该给云似炜一个什么教训才好？”
花公公惊慌的作揖，“哟，陛下唉！您就别拿奴家开玩笑了，此乃皇家大事，且容我一个奴才胡言”。
老皇帝又沉沉笑了笑，“你这老东西，素来就懂得明哲保身，聪明要数你聪明”。
“老奴只想好生伺候陛下，其他的老奴也不懂啊！”，花公公也跟着笑。
老皇帝又看向蔺妃，“爱妃，你来说，寡人该给云似炜一个什么教训才好？要让他长记性，也随便让太子一伙有所收敛，不要以为自己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
蔺妃看了莫山溪一眼，道，“这几日皇后娘娘想过来探望，陛下您都没有见她，皇后娘娘定是急坏了，想来东宫，皇后乃至诸氏一伙都在想办法，要解此燃煤之急”。
老皇帝若有所思，“爱妃继续说”。
“若是用最太子最紧要的事让太子一伙长长记性，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提点，也让太子殿下知晓，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切莫乱了尊卑，坏了规矩”。
老皇帝疑道，“爱妃的意思是……让寡人废了太子？”
莫山溪一怔，莫名看向蔺妃。
“自然不是真的废储，只要陛下放出风声去，说有意另立储君，您想太子一伙会怎么想？”
莫山溪思忖，“太子一伙也不是都是忠心之辈，这样一来恐怕许多大臣就要倒戈相向了”。
蔺妃又道，“皇儿说得不错，只要放出这个风声，不仅能给太子一个教训，还能帮太子识破周遭的人，谁乃忠良，谁是奸佞”。
老皇帝思索片刻，缓缓点了头，“果然是一个好方法”。
“当太子一伙中那些奸佞之徒被识破后，太子才会对陛下更加亲密，而不是盲目听从那些所谓太子一伙大臣的话，如此一来，太子会对失而复得的太子之位更加珍惜，也能替太子扫除那些别有用心的权臣”。
莫山溪惊愕，这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对老皇帝来说，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因为这样也相当于，老皇帝听取了大臣建议，会鼓舞这些谏臣更加为皇家卖命，倡导敢言正义之风。
老皇帝摸了摸胡子，笑道，“寡人思忖这么久都没有想出来的法子，却被爱妃一点就破”。
蔺妃看了一眼莫山溪，露出一个深刻的笑容。
莫山溪诧然，这眼神搞得跟自己让她这么说的一样……嘶，难不成，是老云在信中提到的？
他又看向云慕遮，云慕遮却依旧神情清淡，好像所有人谈论的与他无关。
“好好，既然如此，那就按照爱妃的意思去办”，老皇帝面露欣慰。
蔺妃笑了笑，“臣妾知道了”。
老皇帝又看朝花公公，“老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花公公喜色弓腰，“哎哟，陛下，奴家知道了，知道了”。
朝臣要想打听老皇帝的想法，都是通过花公公的只言片语，而神奇的是，花公公怎么说，说什么话，也都是老皇帝让透露的。
莫山溪顿时心塞，老皇帝的想法还真是没人猜得透，说的一套，想要让朝臣听到的，又是另一席话。
君心难测，果真如此。
二人退出寝殿时，一干大臣还在殿门外等候，殷切得很。
那眼神好像在看下一任太子，莫山溪皱着眉，难不成老皇帝只召见了他一个皇子，所以这些大臣才以为老皇帝有意将重任委于他？
走至回廊时，周遭已没有了乱七八糟的人，蔺妃笑了笑，“皇儿昨夜信中的话，今日本宫已全然跟陛下说了，还真如皇儿所料，陛下竟然答应放出风声说要废储，真是令人意外”。
还真是云慕遮的计划。
莫山溪笑了笑，“对啊！给云似炜一个教训嘛！”
蔺妃听罢，皱起了眉头，“可是，若只是单纯一个教训，对我们的大计无甚帮助，本宫以为皇儿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怎么？皇儿竟然没有下一步么？”
他怅然看向云慕遮，完全想不到接下来能有什么计划，但看蔺妃十分担忧的模样，又道，“母妃不必担心，计划嘛，当然有的，只是闲杂还不适合跟你说，过段时间需要如何配合，我会写信给母妃的”。
蔺妃这才神色松悦的点点头，“差点以为此番又是为人作嫁，只要皇儿有计划，那本宫就放心了”。
“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跟母妃不适合多谈，万一人家以为咱们母子又在暗自策谋什么就不好了”。
蔺妃缓缓道，“皇儿说得不错，眼下非常时机，倒是不适合密集碰面，有什么事大可书信往来，以免落人口舌”。
莫山溪哑然，密集见面？这才见着几次啊！皇宫哪是人待的地方，完全没有人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