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城的人都在传,有一位俊逸的公子哥,每日在街头寻问第一枬极的下落。
时间久了,还未等莫山溪开口问,商贩路人便先道,“可是要寻第一枬极,不识得、不识得”。
秋日的夜晚,莫山溪从集市中回到醉仙楼,坐在雕花凳子上仔细琢磨着手里的温凉白色玉佩,玉佩上的双生藤笔画清晰强劲,每每见到手中的玉佩,他便想起多年前在东极山宫账里的那个夜晚。
“是什么东西硬硬的,顶得我好难受?”
尔后,一手修长的手拎着一只玉佩举在他面前。他垂头一笑,他当时虽然喝多了,可后来朦胧的回忆起,当时那顶着他的东西,莫约不只是这玉佩。
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该多好,那他一定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一定会一开始爱上他时就会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握着玉佩一声叹息,正此时,临水的窗户飞入一个黑影,一个转身跃然站在他身旁。
莫山溪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面前的人。
“第一枬极?你……你怎么……”。
莫山溪找了他那么久,本以为会这么一直找下去,却没想到竟然会被他主动找上门来。
几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追着第一枬极的背影,只是想问一句,吟阑葬在了哪里?可是第一枬极对他不理不睬,甚至佯装不认识他,如今竟然来了醉仙楼寻他。
莫山溪喜不自胜,不可思议的上下打量第一枬极,“你怎么来了?你肯告诉我他葬在哪里了么?”
第一枬极还是老样子,眉毛飞得老高,怒道,“我若是再不来,你恐怕得长年累月的问下去吧?”
莫山溪怔了怔,他正有此打算。
因为,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他什么也干不了,每日只能靠着这微弱的希望为生。
“所以,你现在……是来告诉我他的长眠之地么?”
第一枬极背着手冷哼一声,“我来是为了劝诫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一个云海四皇子,哦不,听说早就成了四王爷,既然云幽穹这么疼爱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风阙,偏偏还要来问我家公子?”
他的声音十分阴冷,想来是多日被扰得不行,此次来寻他已是无可奈何。
莫山溪苦涩一笑,“我对云幽穹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我当初做得太过分,如今已是无法补救,我活着,就只是想亲自看一看吟阑的墓地,我有很多话想要亲自告诉他”。
“不必了!”,第一枬极十分决然,愤愤道,“当年在华容宅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是你主动离公子而去,投入了云幽穹的怀抱,公子有一次去昭明府寻你,回来后便重病在床,我不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这是北岳筹划十六年的大业啊!是公子这十六年来的使命啊!而如今为了你,什么大业,什么皇位他统统都不顾了,满心满脑的只有你,而你,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
尘封已久的回忆又被血淋淋的放在了眼前,莫山溪心底十分模糊,他不知当年在昭明府吟阑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料想,该是看到了云幽穹与他交合的画面罢。
莫山溪苦笑,心头一阵悸动。时至今日他才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可是一切都已经晚矣。
“原本利用你夺取云海皇位是北岳的重要一步,可是他却爱上了你,这让十六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不仅如此,你还向云幽穹透露了公子的身份,想要加害公子!我现在没有动手杀你,全然是因为公子当日嘱托,否则的话,你害得公子这么苦,我早都一刀要了你的命了!”
“我今日来就是想要告诉你,别再想要打听我的下落,我是不会告诉你关于公子的任何消息的!你若是再胡搅蛮缠,老子现在就可以劈了你!奉劝一句,你还是乖乖回到风阙,做你的逍遥四皇子,你和公子不一样,像你这样的人,时间久了也就忘了,而他不行”。
莫山溪想起云幽穹所说,是自己在梦中的呓语让他知道了吟阑的真实身份,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害了他,他也不想狡辩,但是……他真的忘不了吟阑。
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慌张与迷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第一枬极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有料想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我求求你,能不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让我知道他的坟墓在哪里……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时间久了就忘了,相反,时间越久,过去的事情反而变得更清晰,我会记得是如何和他相遇,又是如何去的风阙,我每天每天都在回味着与他相处的一点一滴,有的对话我回味了无数遍,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已经被我回味完了,我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还能靠什么支撑,如果连你也不愿意帮我,帮我有一个最后的念想,恐怕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莫山溪泪如雨下,喃喃的说。
第一枬极见罢他这样,脸上多了一丝阴沉,“……你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晚了?”
莫山溪茫然笑了笑,泪水落在腮边,“是啊!晚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一切都已经晚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在无尽的思念中渡过此生,我已经失去了再爱上别人的能力,失去了再快乐的能力,这都是我的报应……”。
第一枬极面色动容,但坚不可摧的内心又让他振作了几分,他怒道,“这些话他也已经听不到了,你若是真的为了他好,就不该再去打扰他,让他安安静静的走”。
“还有,你别怪我无情,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公子,若是你再执迷不悟,我第一枬极才不会管你是不是云海的四王爷,对我而言,捏死你就若捏死一只蚂蚁!所以,休得再纠缠于此!趁早回风阙去吧!”
说罢,转身飞出了窗外。
莫山溪喃喃道,“别走……别走……我求你了……别走……”。
“别走!”,他追至窗边撕心裂肺的叫道。
那抹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碧水无波的湖面上,莫山溪缓缓爬上了窗户,看罢满眼的碧绿,如果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他存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吟阑至死都没有原谅他,那他又有什么颜面活着?
他荒凉笑了笑,轻轻闭眼,纵身从窗户跳下。如果活着不能回味你,那便只能来黄泉路上寻你。
身子急速下降,吟阑,若是黄泉路上见了我,可否还能抱抱我?
骤然间,身子陡然一轻,一个满面络腮胡的人不知从哪里飞来,托起了他下降的身子。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是倒在厢房里。
“你竟然寻死?疯了吗?”,第一枬极怒不可歇,万万没想到他会从窗户上跳下来。
莫山溪脑子一片空白,口中呢喃,“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我就快和他见面了,就快了”。
第一枬极向前一步,“你——”。
“我不是告诉你,让你好好回风阙么?你不是还有云幽穹么?怎的会落到要自寻死路的境地?”
莫山溪苍凉一笑,还是重复着方才的话,“为什么要救我……”。
那魁梧的身子似怕他再寻思路,想走又不敢走,原地踌躇不知所措。
他在屋中转来转去,又道,“你若是再寻死,我便寻人来仔细看着你!让你寸步也离不开这厢房!”
莫山溪像是没有听到第一枬极的威胁似的,仍然木讷的瘫坐在地上。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第一枬极在原地怒道,好像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只得软下口来,“好,算老子怕了你,你等老子考虑两日再说,毕竟在我看来,像你这样的人是不配与公子为伍的!”
莫山溪缓缓抬头,讷然看向第一枬极,眼底似有盈盈泪水涌出。
“别这样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老子!老子可没答应你,老子只是说……考虑考虑”。
第一枬极暗自沉下一口气来,别开脸去。
莫山溪一笑,眼泪就夺眶而出,“好、好,我等你,等你想通了告诉我”。
第一枬极又低怒的斥骂了一声,愤然从窗户外离去,怦然带出一股冷风来,将窗户 “嘭”一声合上,严丝合缝得完全打不开的样子。
莫山溪颓然从地上蹒跚到床榻上,第一枬极答应考虑考虑,也就是说,自己有机会知道吟阑的坟墓在哪里了。
在紫陌城守候那么久,他总算要知道吟阑的葬身之处了。
又是一年芳菲尽,他长眠于此多时,自己总算是快与他相见了。
他一日一日的期盼着临水窗边的那面窗户能够再打开,那个魁梧的身影走在他面前来告诉他:我想通了,还是决定告诉你公子的坟墓在哪里。
夜色凉如水,他睡在床榻上,鼻息间陡然又萦绕着一阵淡雅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