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遮神情悲凉,窗外雨声很大,他声音很轻,只听他淡淡的说,“我乃北岳太子——北吟阑”。
莫山溪愣在原地,原来吟阑才是他的名字,他遥遥想起很久之前,老皇帝似乎说过,北岳太子早夭,怎么会……
他顿时明白了,“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北岳的计谋?北岳用早夭的太子身份顶替云海质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才是真正的云海国质子,让云海的人知道,自己对这个质子并无苛刻,假使今后真有什么变化,也能第一时间改变立场”。
突然想起,云慕遮——不,现在应该称吟阑了。莫山溪遥想当初在紫陌城时,吟阑似乎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甚至还能私建牢狱,这哪是一个质子能够办到的?但如果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北岳太子,那这一切就都合理了。
“你和第一枬极故意在我面前演戏,就是让我主动说出愿意顶替你成为云海四皇子的话,因为即使在北岳时如何掩盖身份,你若在云海依然冒充四皇子,那定会被发现,四皇子虽然离开云海时只有四岁,但音容相貌却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真正的四皇子才能不引起所有人的怀疑”。
莫山溪喃喃自语,“只是,我不知道,北岳做了这么多,究竟为了什么?”
让北岳太子隐姓埋名十六年,还冒充云海质子,这其中的目的,他是真的想象不到。
云慕遮毫无表情的笑了笑,“两国之争,自然是为了——”。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嘭”一声陡然大开,门内灌入一阵冷风,莫山溪茫然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第一枬极声音低沉,深吸一口气道,“公子——”。
莫山溪见罢脸色阴沉的大胡子,也不知他在外面偷听了多久,这些时日他悄然消失,又悄然出现,不知是去做什么要紧之事了。
第一枬极怨念的看了吟阑一眼,低声说,“属下早就劝诫过公子,切莫用情太深,如今——你果真什么都同他讲了”。
北吟阑别过脸去,“枬极,你先出去”。
“公子!”,第一枬极怒道,“你这么多年潜伏,难道就要毁于一朝么?这可是十六年,多少个日夜!你顶着一个质子身份,只为了实现北岳大计,怎么可以在现在功亏一篑?”
“够了!”,吟阑怒道,“我让你出去!”
莫山溪见过淡柔如月的北吟阑,却没见过这般凶戾得眼底充满杀气的他。
说来说去,他只是一颗棋子,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在这局中的主导者?
他只是突然闯入这个世界,又不小心爱上了那个人而已。
可是,他有他的谋划,他有他的任务和责任,就好像自己从未了解过他,从未。
莫山溪不敢去看吟阑的眼睛,他眼神慌乱,脚步不稳的跑出书房。
“对不起,我不该知道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不该知道这些——”。
他心乱如麻,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之前他渴望知道所有的事,现在吟阑把所有的都告诉他了,他又后悔知道这一切。
要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他还是可以做那个蒙在鼓里的幸福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被欺骗,觉得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他,却是那个被人横加利用的可怜人。
他觉得自己和吟阑,就像浅滩上一对嬉戏的鱼儿,大浪没有袭来前,他们都能逍遥快活的活着,但一旦浪声涛涛,所有的美好都烟消云散。
莫山溪冲进雨里,跌跌撞撞的撞见一个人,明珠惊诧的看向他,不解的问,“四皇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失魂落魄?”
他一把推开明珠,跑出了华容宅。
如果云慕遮不是云慕遮,他又是不是他,如果云慕遮不是云慕遮,他爱的人又是谁?
他漫无目的的跑在瓢泼大雨里,周身冰凉,春日里的雨本不该这么阴冷,但不知为何,今夜雨夜沉沉,他全身冷得颤抖。
在雨中跑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抬眼时已是一处空旷之地,黑黝黝的崇山峻岭,处处透着泥土的芬芳。
茫然的站在雨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是不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投入了太多的感情?是不是入戏太深?
这一切,本该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思绪万千,心底荒芜。陡然间,身后有人抱住了自己,他呆呆的回头,见一袭被大雨淋shi的白衣正站在他身后,心疼的望着他。
他的发丝被雨淋得在“嘀嗒”滴水,全身shi透,靴子上沾染了许多泥泞,一向爱干净的他,竟然会容许自己的靴子脏成这样。
“溪儿”,吟阑又狠狠抱向他,把他的身子勒得生疼。
“溪儿,我错了”,吟阑的声音颤抖,在他耳畔轻声说。
“我不知道你竟然会那么在乎我的身份,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早点告诉你,从喜欢你的那一刻就告诉你,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要是不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莫山溪苦笑,“我现在已经分辨不清,你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我现在在想,你现在说的这些,是不是只想祈求我的原谅,好让你的原本的计谋能够得逞?”
“说来说去,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你们北岳的一颗棋子,当你们不再需要我了,是不是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才跟我上/床的对不对?北岳太子果真是为了自己目的不择手段,隐藏得够深啊!”
吟阑把他抱得更紧了,仿佛要用这样的拥抱才能确定眼前的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不是……喜欢上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担负起北岳国的重任,我本是北岳太子,却不得不用一个质子的身份生活十六年,这十六年来,所有人都当我死了,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委身于我的任务,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大计,只是我没想到,我能在这样的时候喜欢上你,爱上你,这是我不该犯的错误,可是我却永远想沉沦在这个错误里,不肯醒来”。
莫山溪一把推开了他,冷冷一笑,“大计?什么大计?”
刚才吟阑就想说,却被第一枬极给打断了。
吟阑沉沉闭眼,在他耳畔轻声道,“夺取云海国政权,继而兼并云海”。
莫山溪笑了笑,一个国家想兼并另一个国家谈何容易,如果靠交战,那得势力悬殊相当大才有机会打得敌国灭国,十六年前云海虽与北岳一战,北岳胜了,但要真正让云海灭国那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再者这些年云海发展迅速,北岳吞并之心不死,但似乎也无能为力。
北岳老皇帝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让自己的亲儿子潜伏成敌国质子十六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假借质子或者质子身旁谋士之名不费吹灰之力夺取云海皇位。
不费一城一池,不伤一兵一卒,没有无尽的战争,就这样悄然无息的,兼并了云海。
云海国就此荡然无存!多好的妙计,眼看就要得逞了,却在最后关头,被吟阑自己说了出来。
“果真是妙计,绝妙!”,莫山溪内心苍凉,“太子殿下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委实辛苦了”。
“溪儿”,吟阑声音竟带着些祈求,“不要这样跟我讲话好不好?”
莫山溪全身冷得颤抖,大雨淋在他的头顶,淋在他的全身。
“跟我回去,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是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了,你会生病的”。
“跟我回去,好不好?”,吟阑哀默的望向他。
“好不好?好不好……”。
莫山溪冷冷的推开了他,“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北岳太子,我只认识云慕遮,我爱的人是云海的四皇子,不是什么北岳太子!”
说罢,推开面前的胸膛茫然朝前走去。
吟阑想拉他入怀,却被他粗暴一声怒吼,“滚开!”
这一声愤怒的咆哮,吟阑缓缓收回了手,他甩手冷冷看了大雨中的白衣人一眼,漫无目的的朝前走去。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他就是不想待在有吟阑在的地方,他觉得难以喘息。
白衣男子在大雨中默然看罢前方那人身影,哀伤的看着,绝望得好像一切都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莫山溪摇摇晃晃,蹒跚着步伐在大雨中走了很久,从荒无人烟的荒野走到了集市,来往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在避雨,而他却茫然的走在路上,任由大雨拍打在他全身。
“看见没,这么好看的公子竟然是个傻子……”。
“怎么就知道是个傻子了?”
“这大雨天的独自一人在雨里淋成这样,还不是傻子么?”
“快走快走,别看了……”。
莫山溪默然的听着来往的人交谈的话,觉得所有人都与他无关,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