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和殿的后苑是一个避暑佳处，种植了不少碧树，浓荫遍地，若有凉风，更是凉爽怡人。
凉亭里，慕凌天长身而立，器宇轩昂，石案摆着八道珍馐御膳。
听见脚步声，他知道人到了，但依然沉陷在久远的记忆里。
徐总管带着萧兰骨来到凉亭前，“陛下，萧姑娘到了。”
慕凌天挥手，徐总管悄声退下，给她使眼色：千万不要激怒陛下。
“拜见陛下。”
她站在凉亭外，装模作样地福身一礼。
慕凌天缓缓转身，视线里出现一道清雪般清绝的倩影，一张熟悉而又久违的小脸。
寒香……
他终于再次见到寒香了！
眉目永远那么孤傲，却对寻常百姓那么和蔼可亲。
五官精致而又清冷，乌瞳水灵灵的，若雪水洗过。
不是寒香，是萧兰骨。
记忆里的寒香与眼前的姑娘，两张小脸交叉闪现，他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萧兰骨见他怔忪地凝视自己，好像在发呆，“陛下？”
慕凌天顿时清醒过来，魔怔了。
不得不承认，她穿上这身衣裳，更像寒香了，恍然就是寒香站在他眼前。
除了容貌，还有身形、气韵，这样就像个七八分了。
当年，寒香就是穿着这样的衣裳，雪白轻纱与真丝裁制，轻盈飘逸，穿在身上宛若月下聚雪，飘然出尘，是一种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的美。
每年，他都吩咐下去，裁制一模一样的衣裳，永远簇新，珍藏在他的寝殿。
今年，最新的这身衣裳终于派上用场。
“陛下传召，有事吩咐我？”萧兰骨觉着今日的陛下怪怪的，神色变幻莫测。
“陪朕用膳。”慕凌天收敛心神，坐下。
“天色晚了，我应该回太医院了。恕我不能陪陛下用膳。”
“若不是朕传召你，你是不是要在东宫用膳？”他的语声冷厉了三分。
“……”萧兰骨心里呵呵。
“过来。”慕凌天好像没了耐性。
她勉为其难地踏入凉亭，站在一旁，“陛下，这不是我的衣裳，我穿不惯。”
他的面庞浮现几分隐怒，“让你穿，是你的荣幸，哪来的这么多话？”
萧兰骨铭记殿下和徐总管的叮嘱，忍了。
“若陛下没有其他吩咐，我告退了。”
“朕查到，你在书院故意勾弓1太子和澜凤，周旋在他们之间，是不是？”慕凌天陡然喝问，怒气上扬。
“没有。”
“朕查得一清二楚，你敢否认？”
“若我真的勾弓1二位殿下，故意招惹他们，引起他们兄弟反目，他们早就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陛下觉得二位殿下还会相安无事吗？”萧兰骨冷笑着反问。
“放肆！”慕凌天怒斥，气得不轻，“朕不会允许你祸害朕的两个儿子！”
“我没有招惹过兰王殿下，只喜欢太子殿下。”
“巧言善辩，你以为朕会信你吗？上次朕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吗？”
“我并没有有答应过陛下什么。”萧兰骨理直气壮地挑眉。
“不要以为朕不会对你怎样。”慕凌天高深莫测的黑眸迫出霸道而骇人的戾气，“朕限你两日之内，想个办法让太子误会你，对你彻底死心，或是痛恨你，不再喜欢你。”
“做不到！”她很想冷静一些，可是，气头上根本做不到，“陛下大可杀了我！”
他陡然过去，大手扣住她纤细的脖子，五指收紧。
萧兰骨听见手指捏紧脖子发出的咯吱声，看见他的面目缭绕着狂怒的杀气……
窒息了！
头部缺氧导致小脸发红，热泪夺眶而出。
他会杀死自己的！
她相信，这一次触到龙的逆鳞了。
可是，这种事可以敷衍吗？缓兵之计有用吗？
慕凌天看见她的双眸泛着盈盈的水意，倔强得宁死不屈，没有半分惧色。
当年，寒香非要离开他，他怒极地掐着她的脖子，她也是这么这么瞪着他的。
这双眸，这颜色，直戳他的心。
他猛地松了手，怔忪地看她，有点不知所措。
萧兰骨眼前发黑，又忽然明亮起来，终于可以呼吸了，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太可怕了。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这么死了，再也见不到慕渊沉了。
慕凌天心情复杂，为什么总是在她身上看见寒香的影子？
“若你做不到，朕就把你赐给澜凤！再给太子指婚！让你们相见却不能在一起！”他冷厉道。
“就因为皇后娘娘给陛下戴了一顶绿帽，陛下就这么折磨太子殿下吗？殿下失去母后二十年，饱尝辛酸与孤苦，在这座没有半点温情、只有明争暗斗的皇宫生活了二十年，现在陛下还要让他失去喜欢的女子吗？”萧兰骨软语铮铮，却掷地有声，“陛下偏宠兰王殿下到这般地步吗？太子殿下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懂什么？”慕凌天鄙夷地冷哼，“一国储君不能被儿女私情羁绊。”
“以陛下的睿智英明，难道查不出当年那些流言蜚语是有人蓄意散播吗？”
“皇后离宫是事实。”其实，他在当年就查出来，那些流言蜚语是谁散播的。
只是，宫人、朝野如何知道真相？
只会认定他这个皇帝被皇后种了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原。
萧兰骨不无嘲讽道：“一国之君不过如此。”
慕凌天睚眦欲裂，黑眸充血，“放肆！”
“若陛下把我赐给兰王殿下，那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刚烈地冷笑，“一个人真想死，有的是千百种办法。”
“朕也有千百种办法令你束手就擒，生不如死。”
他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力地掼下，“用膳。”
萧兰骨的瞳眸水灵地转动，索性坐下，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风卷残云，不顾形象。
慕凌天目瞪口呆，乡野丫头就是乡野丫头，一点礼数、教养都没有。
她把嘴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道：“陛下把我赐给兰王殿下……我天天给他戴绿帽，天天跟太子殿下鬼混在一起……让兰王殿下、让你们皇室颜面扫地……陛下想怎么惩处就怎么惩处，反正我贱命一条……”
他再次瞠目结舌，忽然想起有一次，寒香也是故意这般风卷残云，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
那次，她是要给他一个糟糕的坏印象。
每次见面，他总能发现萧兰骨的言行举止与寒香相似。
是老天爷冥冥中自有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