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是陛下的臣民，但我不是宫里的人，也没习惯自称‘小人’、‘民女’什么的。”萧兰骨不卑不亢道，“我只知道，在天潢书院，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慕凌天想起来，很多年前，寒香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
就连语气也有七八分相似。
他盯着她，她说这话时眼神清冷，神态从容，恍惚就是仙姿玉貌的寒香站在他面前。
寒香，你可知，朕想你想得好苦……
萧兰骨惊诧地蹙眉，陛下怎么了？
他看起来有点激动、伤心，表情复杂得令人看不懂。
“陛下，陛下……”
“……”慕凌天蓦然回神，借饮茶掩饰失神的尴尬。
可是，茶水早就没了，他大声唤道：“徐佳！”
徐总管立马进来，遵命去沏茶。
慕凌天的语声缓和了几分，“现在你在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
为什么她会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跟寒香的神态那么像？
上次，他已经确定，萧兰骨不是寒香的女儿，可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
“左右不过是个自称，陛下是胸怀如天地的九五之尊，不是斤斤计较的寻常须眉。”萧兰骨淡然道，“对陛下的恭敬、敬畏不是体现在说辞里，而是在心里。陛下希望臣民是打从心里敬畏您，还是做表面功夫？”
“你就是用伶牙俐齿、巧言善辩诓骗朕的两个儿子吗？”慕凌天道。
“我与同窗、朋友相交皆是坦诚相待，并未诓骗任何人。”她的语声里藏着锋利的软钉子，“陛下以二位殿下引以为傲，却觉得二位殿下心智不坚，糊涂得被我这个小女子诓骗吗？”
“朕第一次被人怼得哑口无言。”他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二十岁，也经常被寒香怼得无言以对。
“那是陛下心胸宽广，不跟我这个小女子计较。”
听了这话，慕凌天的心里舒坦一些，“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萧兰骨道：“若无其他吩咐，我回去翻看医书想药方。”
他鬼使神差地问起：“你母亲是……怎样的人？”
她斟酌了半瞬，回道：“母亲早逝，我不知母亲相貌如何、性情如何。不过，年幼时我听仆人提起过，母亲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与人争执，不与人为恶。”
其实，她真的不知母亲长什么样，是胖是瘦，是美是丑。
自她懂事起，父亲就说她的母亲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有大片的花田，有大海般的药田，还有绵延十里的桃花，母亲生活在那个桃源仙境很幸福、很快乐，我们不要打扰她。
她问过几位叔叔，叔叔说，母亲的确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生活，等她十八岁，也许母亲会回来看她。
可是，她十八岁了，临行之前都没有等到母亲。
也许，母亲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个女儿吧。
叔叔说过，母亲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宛若冬日的飞雪清冷、高洁。
慕凌天眉宇微蹙，寒香可不是温柔善良的女子。
她的话再次打消了他的怀疑，看来，她真的不是寒香的女儿。
寒香，这二十余年，你到底在哪里？
萧兰骨见他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好，更不好打扰他。
过了半晌，徐总管送来茶水，慕凌天回过神来，端起茶盏饮茶。
“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慕凌天吩咐徐总管。
“是。”徐总管退出去。
“你喜欢太子？”慕凌天开门见山地问。
“是。”萧兰骨毫不迟疑地回答，这种事不必耍花枪。
“若太子要娶你，你会嫁给他吗？”
“会。陛下会同意吗？”
“若太子执意娶你，朕勉为其难地恩准，会赐婚，不过朕会废了太子的储君之位，你想成为太子妃或王妃，这辈子都不可能。”慕凌天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朕会把他贬为庶人，或许他连平常百姓都不如。”
“陛下的言外之意是，若我坚持嫁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会因为我而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萧兰骨心头一震，这招够狠。
“你不笨，太子的前途在你手里。”
“人人都道，陛下偏宠兰王殿下，果然是真的。”她清冷地讥笑。
“朕精心培养太子，不可能让他娶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为太子妃，更不可能让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成为一国之母。”慕凌天目光如电，好似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你的家世对太子没有半分助益。”
“难道只有家世显赫才对太子殿下有所助益吗？”
“若太子被贬为庶民，他的兄弟们不会放过他这个昔日的储君，极有可能会赶尽杀绝。因为你，太子不仅失去了唾手可得的江山、九五尊位，还会失去性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然不假。”萧兰骨收不住唇角滑出的嘲讽。
“这就是真实的帝王家。”慕凌天眼里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道理你已经明白，应该怎么做，你好好想想，会明白的。”
“陛下这是逼我主动离开太子殿下？”她似笑非笑。
“如此，最好。”
“我喜欢的是殿下这个人，不是喜欢他的太子身份，也不是喜欢他的权势、富贵。若他是贩夫走卒，或是屠夫乞丐，我照样嫁给他，粗茶淡饭，过平常百姓的平淡日子。”萧兰骨引颈而语，软语铮铮。
慕凌天再次恍惚起来，耳边响起那道清冷如秋水的声音：
你们是天潢贵胄也罢，是贩夫走卒也好，在我眼里，都只是红尘俗世里的男子，没有半分差别。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愿嫁就愿嫁，跟你们的身份没有半分关系。荣华富贵不是我所愿，桃花相伴，修竹在侧，粗茶淡饭，平淡是福。
不同的话，相同的意思，相似的神态。
寒香……萧兰骨……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太过思念寒香，从而觉得萧兰骨的性情与寒香相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