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尧回到听雪阁的时候,顾青洛被白绍熙强制性用金针出于昏睡的状态,但能够看出她在睡梦中也丝毫不安稳,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咬着牙关,若不是凌墨尧垫进去的绸缎,她恐怕已经将嘴唇咬穿。
见到凌墨尧回来,白绍熙微微松了口气,冲他点点头,轻轻地走了出去,像是生怕将她吵醒了。
凌墨尧到了床边,将她揽进了怀里,搂在心口,温柔地顺她的背心。
白绍熙说,这世上除了天生的畏惧,便只有被冰蟒咬过,才会终生畏惧蛇。
顾青洛上辈子就是因为被冰蟒咬过,才会看着蛇就从骨子里生出恐惧,跟这个阿洛,何其相似。
他来到这个时间点之后,曾查阅过顾青洛所有的资料,事无巨细全部了如指掌,可她并没有伤在冰蟒牙下的记录……
会不会,会不会她也是从上辈子过来的?有可能吗?他能不能这样奢望?
凌墨尧看着她侧在自己怀中无可挑剔的侧脸,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眼中有些黯然。
能找回她,他其实不该再有其他的奢望,可是他也希望有人能够承接他上辈子那些痛和伤,那些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中踽踽独行却走向末路的绝望。
“阿尧……”
“我在。”他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都甩出脑海,“阿洛,我在的……上辈子在,这辈子……也在……”
他以为重来一世,能够护着她平安无恙,可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她珍爱的一一离去,看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不能分担。
当时顾吹梦跟他要能够临时聚集灵力的药,他也犹豫过,可如果有一天灵力全无的顾吹梦成了要挟她的筹码,让她受制于人。那他宁可让她日后来责备他,至少那样的话,她虽然会伤心,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如今,当时的考量一语成谶。
宋寻氤因他而死,她尚能够保持清醒,没有迁怒,那是因为虽然那是她的母亲,可是却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虽说血脉相连,但终究是隔着一层抹不去的迷雾,疼痛欢喜都显得不是那样真切。
可顾吹梦确实真真实实将她带大,情同父女丝毫不为过。
而现在她因为紫苑的算计,整个人的情绪都在崩溃的边缘,等到金针封不住她,她知道玉轴府的事情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是找围攻玉轴府的宗门报仇,第二件是,则是为释灵丹问责于他,第三件事,便是与群玉山做一个了结。
他划破手指,一滴血落在养灵匣上,一阵红芒闪动之后,凌御风和纪卿云的身影显现出来。
“儿子,阿洛这是怎么了?”在纪卿云眼中,此刻的凌墨尧就像淋湿了毛的狮子,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狼狈,而能够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人,除了他怀中皱着眉昏睡的顾青洛,不做第二人想。
“她怕蛇,之前吃的一碗粥里面,被人恶意放了蛇肉,被她见到了。”
凌云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对这么做的人的动机也是费解。
“是带走养灵匣的那个紫苑?”
凌墨尧默默点头。
纪卿云看他低落的模样,估计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知道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事情,便也不去揭穿,“可你不能让阿洛一直这样睡着,总是要面对的。”
“我……我有些担心,担心她受不了。”凌墨尧说得很迟疑,“岳母才刚刚因为救我亡故,顾先生又命在旦夕,现在她被纠缠在梦魇里面……”
“阿氤走了?”纪卿云震惊地退了两步,被凌御风扶住,“阿氤为了救你?”
凌墨尧无声点头。
“阿氤她,恐怕是早就想走了。”凌御风安慰纪卿云,“阿潇故去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想必也不好过。若不是因着要见阿洛的一点执念,也不会苦苦撑到今时今日。”
“我对不起师弟,对不起他。不曾贺他大婚,不曾祝他得女,不曾帮他危难,不曾抚他遗孤,还累得阿氤为了阿尧牺牲一条性命,我……”
“你忘了?阿氤说过的,这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自己做出的选择。你若是都如此自责,让阿尧怎么办?”
纪卿云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凌墨尧,心尖一痛,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阿洛不是不讲理的人。”
“可我让阿洛受伤了。”
从没有人见过凌墨尧如此无助茫然的神色,连顾青洛都没有见过,可能只有在凌云二人的面前,他才能够软弱几分,显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彷徨和犹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二人在宗门百家必定是被攻讦的对象,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细看。但是孩子,重要的不是受了多少伤,重要的是你们彼此依偎相互依靠,走过这一段混沌和坎坷,如此,你们才是彼此的无可替代。”
凌墨尧抿着嘴缓缓点头。
“阿尧,顾吹梦是怎么伤的?为何会危在旦夕?”凌御风见他二人稍微冷静下来,问道。
“之前顾先生为了让我们有所准备,违背了誓言遭到反噬,灵力尽失。前日我与阿洛在千凌渊与十殿缠斗的时候,宗门百家围攻玉轴府,被群玉山趁虚而入,顾先生为了保护天珑宗弟子,强行动用了灵力……”
“群玉山?那不就是宋君吟?阿洛的大伯?”
“阿洛根本不会认他这个大伯。他派来攻击玉轴府的人,是萧伯父,萧伯父的遗体。”
“太过分了!真是无法无天!”凌御风怒气冲天,若是当年健在的时候,恐怕这一气之下,要把整间房子都震塌。
纪卿云看着凌墨尧愁眉不展,试探地问:“阿尧,说实话,顾吹梦的事情,是不是还有什么与你有关?”
凌墨尧飞快地抬眼,又挪开目光,“顾先生用于聚集灵力的丹药,是我给的。”
纪卿云叹口气,“你在为这不安?你怕……阿洛为此迁怒于你?”
凌墨尧不说话。
“阿尧,还没有跟阿洛吵过架吧?”凌御风拍拍他的肩膀,无奈笑着摇头。
“我希望她事事顺遂、平安如意,怎么会跟她吵架惹她生气?”凌墨尧看了看怀里的人,目光柔和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凌御风看着纪卿云笑了笑,显然是想起了两人年轻的时候,见面就要斗嘴,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开打的情况,可打着打着感情却越来越好。“阿尧,吵架不可怕,重要的是话要说开,不能隐瞒。否则猜忌丛生,感情便难以长久。”
“不错,你们要共度一生的,不能让她只知道你的好你的优秀你的厉害,还要让她看到你的私欲你的脆弱你的黑暗,全面了解,才能了如指掌,无坚不摧。”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跟她请罪?不要等着她发现之后来找我?”
纪卿云点头,“你们才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人,这种事情怎么能从外人口中得知?那样即使阿洛想信你,也会因为毫无准备乱了阵脚,不值得。”
凌墨尧沉默半晌,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们,爹,娘。”
“至于阿洛怕蛇这个事情,该如何帮助她克服心魔,你得好好想想。忘却梦魇最好的办法,就是有另一种梦境延续了梦魇,走向光明跟温暖。”
见着凌墨尧开始思考,凌云二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双双回到了养灵匣中。
虽说眼前这个凌墨尧不是他们的阿尧,但是归根结底,也是他们的孩子。
这孩子,在上辈子肯定吃了很多苦,才会变得这样不近人情,带上冰冷的面具,就能够让人只看到一个强大不可战胜的凌墨尧,而心底那个埋头哭泣的灵魂,却无人能够慰藉。
如果不是他们去得太早,他必定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眼底无垢、心底无尘的小少爷,而不是现在这个背负血腥、踩着人命、心思深沉的一宗之主。
无论是哪一个凌墨尧,都是他们的孩子,身为父母,要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给出适当的指引,让他能够少走弯路、少受苦,而最后的抉择权,应该在他自己手上,那样一路走下来,才不会有遗憾。
毕竟,没有人可以为别人的人生负责,至亲不行,至爱亦不行。
凌墨尧将养灵匣放好,看着顾青洛安稳下来的睡颜,心中因为凌云二人的一席话微微发热。
他觉得他对于顾青洛已经很坦诚,只不过有些事情,顾青洛乐于给他空间,并不会事事过问,所以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必去惹顾青洛心烦。
包括之前的玉碎的解药研制,包括他默默筹备了很久的换血,包括后来紫苑的囚禁……
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只不过彼此妥协得太快,像是在比谁在彼此面前的脸面放得干净,谁给对方的底线更低。
可就像纪卿云说的,他们亲密无间,感情深厚,却因而更加不能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突然间他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反正,心是她的、人是她的,既然给了她,就任由她处置,无论如何,他无怨无悔。
他只怕她怀疑他的用心,错估他的诚意,因为不对等的了解,将所有错解成一场带毒的阴谋,让两个人都万劫不复。
“阿洛,我为往昔的自以为是跟你道歉。从今以后,我的身侧是你,不是披荆斩棘的身前,不是避风躲雨的身后,而是共担风雨同并肩。”
次日清晨,阳光方才破开云海,墨雪站在问殿台上,目送着凌墨尧抱着顾青洛,带着白绍熙和姚瑾往玉轴府而去。
等到尊主醒来,这风雨飘摇的宗门百家,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