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婉压着情绪等着凌墨尧造访玉轴府,她一肚子的气,恨不能跟他干一架。
她之所以放心让凌墨尧带重伤的顾青洛回问殿台,就是因为她始终相信,这世上如果还有谁见不得顾青洛受伤,那凌墨尧肯定排在第一位。
可没想到,居然会让手下一个主管伤到她?看墨雪等人昨日焦急的模样,紫苑带去的伤害绝对不轻。
早知道,还不如让姐姐跟她回玉轴府,虽然玉轴府的医师没有白绍熙技艺高超,但是最起码,在这里,没有谁敢打她的主意。
朝擎看着洛倾婉一大早就站在玉轴府连通外界的长廊尽头。
一旁飞流直下的瀑布飘开数不尽的水汽,氤氲的水雾折射出七色的虹桥,长廊两旁是檐上垂下来的常开不败的铃兰,衬着一片白青相间,是在别处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烟雨迷离人间胜境。
可洛倾婉一声浅黄衣裳,裙角翻飞,握紧的手却透露出她此刻的不平静。
她已然不是几年前那个只会跟在洛倾婉身后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管理起偌大的玉轴府,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难事,而有射乌在手的她,实力究竟如何也一直是个谜。
不过,玉轴府如今已经没有人敢违逆她就是了,此刻,更不会有人敢去打搅她。
当悠远的钟声从外头传进来,洛倾婉才抬了眼眸,看着荡开的层层结界,凌墨尧、顾青洛、白绍熙、姚瑾四人现出身形,出现在长廊尽头。
洛倾婉在看到昏睡在凌墨尧怀中的人时,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头顶,连最后一丝怒火都被淋熄。
玉轴府弟子见着自家宗主被抱着回来,第一反应是两位宗主未免亲密得有些过分;第二反应才是,宗主是不是受了伤?人心惶惶还没开始,就被洛倾婉一个眼神镇了下去。
萧承彦无奈地看着洛倾婉将他们四人安顿好,一言不发地去了桃花林。
抱着膝,坐在秋千上,像是淋了雨的猫。
他知道从顾吹梦出事,她就一直默默承受着所有,宋寻氤的死、小白的死,本来以为这次顾青洛回来了,她终于能够将所有的伤心跟人共享,窝在顾青洛怀中寻求安慰当一只鸵鸟或者只有七秒记忆的鱼。
可如今,顾青洛也被抱着回来了,她隐忍到极致的脆弱在倾塌的瞬间重新变得孤立无援。
“阿婉……”
“彦哥哥,你说,明明我跟姐姐,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她抬起头看他,双眼噙泪,却顽强地不曾滑落。
在她心中,这么久,最为坚实的依靠,还是顾青洛,不是她自己,也不是他这个未婚夫。
“好人不是该一生平安?不是善有所得恶有所报?为什么在我们这里,什么都颠倒了呢?我昨天找了楚战报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看着他痛苦,只有一时的快意,之后就是无尽的悲哀。难道不入大流就是错?难道木秀于林就是原罪?我不懂,真的不懂!”
萧承彦懂,可是懂不代表认同,懂不代表妥协。
七星宗网罗天下消息,自小他见过的,接触过的黑暗比眼前这些要匪夷所思得多。但那又如何呢?掌握人心不过是七星宗耐以生存的倚仗之一。
他活得比谁都通透,可有些事情,只能让洛倾婉自己去看清,自己的惑只有自己能解,自己的劫只有自己能渡。就像凌墨尧将顾青洛保护得再好,还是会被人趁虚而入。
旁人能做的,只是在路的两旁建起护栏,让她不要因为这些纷扰,失去最开始的方向。
“我其实理解为什么凌墨尧要让姐姐一直睡着,因为只有睡着,才能够暂时不去面对这些失去这些痛苦。”
萧承彦揉了揉她的头,“阿婉,无论怎样逃避,总归是要面对现实的。何况,你以为顾宗主睡着,就好受吗?我想,凌墨尧带她回来的目的,也是不想瞒她,需要她直面现实。至于面对现实的后果,无论如何,你们都会支持她的决定不是么?所以,别怕。”
顾吹梦在凌墨尧四人踏进玉轴府的一瞬间,手指就动了动,没过多久,他就醒了,只不过满头白发容颜苍老,连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不住地喘气。
朝擎扶着他一直走到了顾青洛的房门口,最后几乎是承担着顾吹梦全身的重量。
里头的顾青洛才刚刚醒来,一睁眼就掀开了凌墨尧,梦魇中光怪陆离,满地五色斑斓的蛇,无论她躲到何处,都如影随形,一点点仿佛要将拉进地狱。
可她半数的神志在梦魇中,另外半数的神志却作壁上观地将这几日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洛……”
“我要去见师父……我要去见师父……”顾青洛红着眼一掌掀开了凌墨尧,一转身看过来的那一眼竟然是带着恨。
凌墨尧便是连上辈子也不曾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一下子就被那种扑面而来的悲伤和愤恨定在原地,徒然地垂下了手。
顾青洛一阵风一样卷向门口,一踏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了顾吹梦和朝擎。
顾吹梦慈爱地笑着,纵然满头白发苍老得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眼神却清明如初,就像是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
“……师父……”顾青洛鼻子一酸,跪了下来,眼中的暴戾化成了眼角的泪水,“啪”地砸在长廊上。
“扶我进去吧。”顾吹梦揉了揉她的发顶,朝着她伸出手。
朝擎很是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三人。
“傻姑娘,这都多少年没哭了……”顾吹梦拿起一旁的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顺带掐了掐她的鼻梁。
“师父……我,我不行的……不行的……”顾青洛抓着他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抽噎的模样,在顾吹梦眼中跟她儿时的模样重叠起来。
这般模样,还是刚带她回玉轴府的那会儿,吵着闹着要回去把雪狼带来,鼓着一张小脸,又奶又凶,像是只要说出一句不合心意的话,就要扑过来咬人。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看着这孩子长大,天资聪颖、睥睨众生,偶尔的孩子气出现,就像是掉落凡尘的精灵,灵动又不食人间烟火,美好得不真实。
她一直都像是飘着的,不经意地高高在上,所有人都以一种影子的状态浮在她眼前,印不进眼底。这么多年,也只有陪着她长大的洛倾婉和教导抚养她的自己,能在她心上占有一席之地。
而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直到遇见了凌墨尧,她才从九天落入了凡尘,那些情绪开始触得见、摸得着,寻得到根源,看得见延伸。
她的世界才像是吹进了春风的画,变得可观可感活色生香。
或许,这就是生为仙胎的羁绊,这就是天命之人对彼此的影响,相互拉扯、相互成就。
有凌墨尧在,他很放心。何况如今,阿婉也长大了。
如果整个世界要与他们为难,他们也有能力抗衡。
“瞎说。”顾吹梦敲了敲她的头,“从你十三岁,我就开始让你处理宗务,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师父相信你!”
“没有,不是。我还需要师父你从旁指点,你知道的,我有时候不将人命放在眼底,顾不来师父你看重的那些芸芸众生。”顾青洛伏在他膝头,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顾吹梦叹口气,“洛丫头,师父总有一天会离开你,是迟是早,你都要接受。师父……陪不了你一辈子,知道吗?”
“……强求不来吗?”顾青洛直起身,倔强地看他,红彤彤的双眼任是谁看了都不忍心,“师父你说过,只要我强求,就有七成的机会。”
顾吹梦没想过一句话她记了这么多年。
那个时候她才七岁,阿婉还没有到玉轴府来,她不爱与玉轴府的人说话,可能是因为跟狼生活久了,弱肉强食的法则根深蒂固,让她看不起那些没有她强的人。
所以,她养了一只狐狸,雪狐。
可过了没多久,雪狐不适应玉轴府的气候,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没有活力。她心急如焚,抱着雪狐来找他。
“师父,救救它。”
“如何救?洛丫头,你希望它如何?”
“我希望它活下来,好好活着陪着我。”
“可是丫头,它在玉轴府,就像是将夏日的荷花挪到了冬天的池塘,你觉得还能活吗?”
“我可以给它造一片雪。我可以的!”
“丫头,当你有足够的的能力的时候,再去强求,才会有胜算。”
“那我如果现在强求,有几分胜算?”
“七分。因为我会帮你。”
顾吹梦想到这里笑了笑,“那这次你想让谁帮忙?”他看着顾青洛一瞬间愣住的神情,无奈地顺着她的鬓发,“洛丫头,我不愿意强求,让师父顺应天命不好吗?在适合的时间做适合的事情,才是善始善终啊。”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也离开!娘走了,你也要走!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我还想有人在我做错的时候批评我,纠正我,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唤醒我,在我暴戾无度的时候阻止我,如果你们都不在了,我怕……我怕,我怕我会变得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
“师父,我不想一个长辈都没有,我不想等到我大婚,一拜应该拜的高堂,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师父……我真的不知道……”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双眼看着顾吹梦,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
泪落下来没有声音,却更加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