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云与一众人就地调息,正准备下山,却不知何时山中起了浓雾,仿佛凭空出现,不出片刻就将整个山头锁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四周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仿佛但凡能够开口的,都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出声。
及到他们意识到问题的额时候,四周不知何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像是没时光遗忘在夹缝中,只有阵阵的冷风呼呼地灌,一直冻到人心底。
“怎么回事?是瘴气吗?”
“怎么周围这么安静?连一丝鸟叫虫鸣都听不到?”
“会不会是顾青洛的诡计?”
“我看未必,毕竟她如今的能力,完全可以将我们全灭不留,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说的也是。大家点火,提高警惕。”
可他们的火把才刚刚燃起,就像是被迎头一盆水浇了上去,“嗞嗞”地熄灭,那情形,诡谲得让人毛骨悚然。
“大家莫慌,御剑往上!”苏绾云高声道。
众人御剑而起,直奔高出而去,只听得耳旁风声不断,仰头却看不到半点拨云见日的曙光。
“停下,不对劲!”苏绾云朝着众人大喊,端着金桐琴,朝着雾海划去,紫色的弦光隐没在茫茫一片之中,无声无息。
“苏宗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邪门?”
“对啊,这雾海来得未免太蹊跷,而且,如果真的是雾海,不该我们往上这么久,还是毫无尽头啊!”
苏绾云皱着眉,琴刃调整方向,朝着水平的远方扫去,在数十丈的远方,撞上一阵白金的结界,消散无痕。
众人大骇,“什么人设的结界?关着我们干什么?”
苏绾云朝着四面八方挑动琴弦,试出的结界大到方圆数里,如此大范围的封锁,能做的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放求救烟火!冲出去!”苏绾云说道,“敌暗我明,大家一定不能分散!否则被各个击破,性命危矣!”
众人朝着正北方的方向齐齐攻去,却在离结界数丈远的地方,被一排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他们完全不想硬碰硬,调转了方向往另一边而去,同样被一群黑衣人挡住了去路,直到试遍了所有的方位,无一例外,才将将停住,接受了即将有一张混战的事实。
那些黑衣人仿佛感受到他们一战的决心,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们的脸隐在阔大的风兜中,看不清形容,御剑在半空无声无息地出现,像是没有呼吸没有生命的鬼魅,也不说话,浑身僵直。
“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壮着胆子问。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是谁的手下?可知我们是谁?还不快快让开?!”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开口回答他们,仿佛是不屑,高空的风吹动他们的衣摆,只有一片猎猎的声响,让人越发胆寒。
长时间无声的对峙让人崩溃,终于有人忍不住,朝着那群人先动了手,随后群情激奋,所有人蜂拥着扑了上去。
他们受够了!
先是被顾青洛像是手中的玩物一般摆布,几乎是死里逃生了一回;再是被这些无声无息的人恐吓。
仿佛他们是地面爬行的蝼蚁,生死全在捏在他人手中,毫无自主的权利。这是个什么道理?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凭什么被人像耍猴一样搞得团团转?
可其实,他们之前轻视的普通百姓,在他们眼中不也是地面爬行的蝼蚁么?任由他们摆布,任由他们搓扁捏圆。
灵力相撞的声音在浓雾中爆破开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绾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是什么人?来云腾山的虽然多是小宗门,但大家因为怕顾青洛挟私报复,带的也都是宗门内的好手,可在这些黑衣人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战况只能有一面倒来形容。
除却菡萏宗,其他宗门的人,简直就像是纸扎的,在黑衣人迅猛的攻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出片刻就死伤大半。
“苏宗主,这样下去我们必死无疑,想想办法啊!”
“我们连这群人的身份都摸不明白,谈判的筹码都没有,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你声音这么大你上啊!没办法就闭嘴!”
“吵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早知道还不如刚刚被顾青洛杀,起码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上!变成厉鬼报仇也有个对象!”
“就不该来云腾山!我早说了吧!肯定有诈!”
“不一定是顾青洛,你们看这些人的灵力,彼此之间毫无关联,根本就不是一个宗门出来的!如果是天珑宗的手笔,总该是同宗同源才对。”
“顾青洛跟凌墨尧连那些说不上名号的阵法都能组织,伪装一下还不简单?”
苏绾云懒得跟他们费话,翻身捻弦,在弟子们的配合下,终于成功将一个黑衣人放倒,可笑容还来不及展开,那人便已经站了起来,仿佛对方才的重击无知无觉。
“苏宗主,这群人不知道痛吗?”有人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他们合力上一个人已是不易,好不容易见到一丝希望,还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破灭,不免越发烦躁。
“这些人……这些人像不像当年顾青洛登位典礼上面,截杀问殿台来者的那些傀儡?!”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再去细看那些人的动作,果然行动之间虽然招式强势,但却透着诡异的僵直,同时无知无觉不知疼痛和疲倦,就算被卸去胳膊,被捅个对穿,还是能够站起来重新战斗……
“爆他们的头!”苏绾云高声提醒。
其实傀儡就算是爆掉头颅,也只会行动迟缓,除非将他们的身体焚成飞灰,否则就算只剩下一根手指,他们都会孜孜不倦地涌上来。
可他们没有操纵火焰的力量,此刻能够延缓傀儡的行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听这话仿佛看到了希望,纷纷大喝一声,重新涌了上去。灵力相碰,刀剑相交,低沉的爆破和尖锐的惨叫断断续续。
浓重的瘴气裹挟着血腥在这一片山头久久不散,白雾笼罩之下到底是如何的情景,无人知晓,直至尘埃落定。
苏绾云半跪在地,满地的死尸和血腥,与她浑身的鲜血和狼狈相得益彰。
金桐琴琴弦断尽,她十指都是鲜血,手指痉挛,大口喘着气,看着渐渐逼近的人影,连最后一丝退却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一名黑衣人站在她面前,风有那么一瞬间吹开风帽,风帽之下的人脸,让她惊恐万分地瞪大了双眼,“……爹……”
可那不过是苏庭开的尸体,受人掌控无知无觉。
“爹……”苏绾云倔强地睁着眼,看着苏庭开的手掌朝着自己的头顶落下来,泪从眼角滑落,沾上了鲜血,像是从眼中坠出的朱砂。
这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面宠着的父亲,现在却是要杀她的人。
她记得儿时,凡是她要的,只要她指出来,都不需要多说,父亲就会立刻派人送上来;凡是她看中的,只要扯着父亲的袖子撒个娇,必然能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得到。
整个宗门,上上下下,谁不在她小时候将她当公主,在她长大后将她当女王?上林苑,乃至整个锦西,就是她的天下,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父亲甚至能够因为她一次不太体面的比试,将风家找了个机会灭门……
“绾云,你是爹的掌上明珠,尽可受世人敬仰膜拜,任何黑暗都碰不到你,所有厄运必然远离。”
她还记得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她站在整个锦西的最高处,万里江山尽入眼底,山水如画,父亲摸着她的头,言语间仿佛她是这天下的主人。
她也一直这样以为。
直到去了群玉山。
直到她看见横空而出的顾青洛,就像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天堑,横亘在她面前,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够不到,更别说超越。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就仿佛得到所有人的仰慕和钦羡,得到所有人的夸赞和肯定。
她觉得原本以她为世界的中心,一瞬间偏移,那种失重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如蚁噬心,如蛆附骨,无法忍受。
可明明那样得天独厚的一个人,偏偏要去保着堕入魔道的凌墨尧,仿佛她那一身令人钦羡的毛羽在她要守护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偏偏凌墨尧那样一个冰雕一样冷漠无情的人,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将天下所有的美好堆到她面前,让一切对她来说都触手可及。
爱如果是单向的,那是苦涩;可如果是双向的,那便是天赐的幸运。
那样的感情,让人嫉妒,让人发疯。
凭什么她什么都好,还什么都有?
她才发现,她确实依旧是锦西的明珠,而顾青洛却是天上的明月,萤火之光,怎比日月?
所以,她一直暗暗跟顾青洛比较,比修为、比人缘……甚至为此,对流传的那些对顾青洛不利的谣言添油加醋,比如宋寻氤的事,比如青陵君的死……
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独自明亮,拒绝其他人的光亮落在身侧,反倒是让她脚下生出一片黑暗,让她泥足深陷,是名“灯下黑”。
父亲护了她半辈子,却终究不能永远护着她。她不该怪父亲,可事到如今,却不知道该去怪谁了。
而现在,她死在这个被人操纵的父亲的尸体手中……
苏庭开的掌风劈下来,苏绾云倔强地看着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不肯退让半分。
“阿云!让开!”一旁奄奄一息的高天眠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苏绾云狠狠撞开,那一掌落在他胸口,将整个胸腔都轰得塌了进去,一口鲜血直直碰了苏庭开满脸。
“师兄?!”
苏绾云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朝着高天眠摔落的地方连滚带爬地过去,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看着高天眠浑身是血的模样,眼泪像是断了线一样落下来。
她想伸手去帮他擦脸上的血,去一触到就听到他呻吟一声,连忙缩了回来;她想扶他起来,却不知道该扶他哪里,他仿佛哪里都是伤,哪里都一碰救碎。
“阿云……别哭啊……”高天眠想抬手去擦她的泪,努力了几次,却连手指都无法挪动半分,只能劝慰。可他一张口,嘴里就流出血来,惹得苏绾云连连摇头。
“……别说话……你在流血……别说话……”
“可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啊……”高天眠的视线落在那张狼狈的脸上,心还是觉得一丝一丝地绞痛,可能够让她为他哭一次,也算是这么多年恋着她的心,得到了圆满,那便无憾了。
“不会的,不会的……师兄,不会的……”
高天眠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阿云小时候……也是牵着我的袖口……叫我‘师兄’……”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这么快就长大了。他曾想将她永远护在身后,可是,宗门嫡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他根本没有身份插手,想帮忙都帮不上。
于是他想,不能护着,就陪着吧。可现在,也没有机会再陪着了。
所以,阿云,你一个人,要好好地啊。
“师兄,师兄……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傻丫头……因为师兄,心悦你啊……”高天眠无奈地笑了笑,手中拼尽最后的力量捏了个决,“好好活着。”
苏绾云只觉眼前一花,身形就消失在了原地,仿佛轻烟一般散去。
“……瞬移术!是瞬移术!”苏绾云摔在顾青洛一行的面前,抬头就看到了顾白二人微皱的眉,她心中大喜,“顾青洛,随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