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到顾青洛一行人返回云腾山炎熔洞口的时候,那里已经一切如常,地面连一丝血腥也没留下。
没有大雾,没有残花,没有被破坏的草地,没有别催折的树干,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却也的确没有半分活物存在的气息。
“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确定方才真的有人在这里围剿你们,而不是……”
顾青洛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绾云尖声打断,“不可能错!不可能错!你看我身上的伤,怎么可能?不可能!”
白拂岚示意手下的弟子按住太过激动的苏绾云,“顾宗主,苏宗主身上的伤不似作假,而且,瞬移术使用的代价太大,这……”
顾青洛微微点头,她捏了一个诀,靛青的灵力如同稀薄的雾气,在风的推动下飞速想着外围扩散,仿佛海啸一般朝着整个云腾山罩去。
不过片刻,她睁眼,右手一抬,扩散开去的灵力拔地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西南方!”她说完跃上小龙的脊背,朝着西南方疾驰而去,其他人见状御剑而起也跟了上去。
苏绾云被白拂岚扶着立在剑上,眼见着顾青洛手下一团靛青的光仿佛是渔人撒开的网,朝着这片被之前她升起的结界范围罩去。
下方的森林中浓雾弥漫,随着不断下压的青光,有数十个黑色的身影,从一片混沌不清中如同箭矢一般直射而来。
顾青洛沉身下坠,身形化为一道幻影,在那数十个傀儡之间穿梭如风,当她的脚尖碰到下方林海最高的那个树梢,只见一层如同涟漪一般的光芒荡开,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林海从她脚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朝着外围扩散开去。
林海化作咆哮的绿色巨龙,冲天而起,从九天之上张着巨大的嘴,朝着傀儡吞了下来。
顾青洛一人立在一片动荡的绿色之上,青衣飘飞之间,看着与傀儡缠作一团的巨龙,眉梢稍稍扬起,伸手在面前一抹,高处的空气一阵扭曲,只见被巨龙甩飞出去的傀儡撞在了凭空出现的气盾之上,跌落下来。
苏绾云到此刻已经无话可说。
她拿什么跟顾青洛比,跟顾青洛争?
将他们杀得狼狈不堪死伤无数几近全军覆没的傀儡群,在顾青洛面前,就像是被牵了线的木偶,无力反抗,仿佛是人指尖的玩物。
还是在顾青洛没有使用画影,也没有动用桃夭剑的情况下。
只见傀儡一个接一个被巨龙从天空逼了下来。
顾青洛手指在左腕的护腕上一划而过,一簇妖红的火焰燃在她指尖,随着她单膝跪地狠狠按在脚尖所在的那个平面,山火从整片化为齑粉的丛林跳跃而起,闪着妖异的光朝上耸起,舔上了被逼下来的傀儡的风兜。
“顾青洛!等等,留下我爹爹!”苏绾云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大喊道。
顾青洛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在火焰中上不成下不来的傀儡们,朝着一个方向打了个响指,小龙会意地飞过去,张口就是一口森白的寒气。
她用灵力将苏庭开绑好,才丢到了苏绾云面前。
所有人看着顾青洛从火海中御风而至,火光在她周围自动让出一条路,将她的身影印出几分妖冶诡异和不可侵犯的凛然。
火焰跳跃的尖端在她脚下臣服,飓风以她为中心温柔地散开,她仿佛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让所有事物臣服,让所有事物珍爱,让所有的一切都将她拱在中心,温柔以待。
直到其他的傀儡群被火焰烧成灰烬,顾青洛才指挥着小龙,从九天吐下一口寒气,将火焰全否扑灭,一场淅沥的秋雨落下。
小龙将巨大的龙头罩在她头顶,摇摆的尾将雨丝尽数掀在了外面,没沾上她一丝一毫。
苏绾云整个人软倒在青云宗的弟子身上,看着被捆着的苏庭开无声流泪,泪水混合着血花了整张脸,哪还有身为七大宗门一宗之主的半分体面和端庄?
顾青洛跟白拂岚相顾无言,先带着人离开了云腾山。
“顾宗主,这是……苏先生?”
他们一行人找了个地方落脚,白拂岚看着被绑着的一动不动的苏庭开的尸体,眉间紧锁,“苏先生当时明明是葬在了群玉山,如果驭尸之人已经突破了群玉山的封锁,那后果不堪设想!”
顾青洛没有作答,目光落在了满身狼狈形容憔悴又无措的苏绾云身上。
她必须要亲手火化顾吹梦和宋寻氤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也轮到这些人一一尝遍了。上辈子这辈子,经历这么多,她哪里还会是那个心思单纯的顾青洛?
想让这些针对过她的人痛苦,简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那又怎么样?她不仅仅要他们将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讨回来,还要让他们带着愧疚再不敢坦然对上她的目光。
何况,云腾山有那两百多人的鲜血滋养,阵法不日就会完成,如此一来,她不信宋君吟还能坐的住。再者,视线已经聚焦在了群玉山,接下来,不过就是煽动宗门百家前去讨伐,这种手段,谁不会呢?
“苏宗主,苏先生的遗体,必须火化,否则后续依旧可能成为驭尸之人手中的刀,斩向无辜的宗门百家。”
苏绾云闻言猛地抬眼瞪她,那眼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背毛倒竖,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抓花她的脸。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顾青洛根本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重了几分,隐隐的压迫感像是天罗地网一样罩下来,让人无处遁形,无可逃避。
“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难道顾先生的遗体,你也火化了吗?我不信!”
顾青洛轻飘飘地移开目光,仿佛是不愿意再跟她多说半句华,“我不仅火化了师父,还亲手火化了我的母亲。后面的,萧先生、叶先生,只要碰上,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绾云被她眼中的坚决和杀气逼得退了两步,“你……你……你亲自动手的?顾青洛,你是个什么人?!”
“苏宗主别忘了,你身后站着的,可是整个锦西的百姓,甚至是天下的民众。如果苏先生还健在,那确实不该在一人的性命和千万人的性命中做出抉择,可如今,苏先生早已西去,这不过是一具皮囊,代表不了他,也承载不了任何东西。你该明白。”
白拂岚听她一席话,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能成为上三宗的宗主的人,果然非同寻常。能够跳出局外,以大局为重,哪怕必须要有时候行非常之事,饱受非议,可却也只有这样清醒的人,才能护得宗门百家和人间长治久安。
顾青洛见苏绾云咬牙低头不语,也懒得再去劝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只有一个结果,根本无需她再浪费唇舌,“白宗主,一炷香之后我们启程,我先护送你们回枕碧流,以防万一。”
白拂岚点点头,拱手送了她出房门,才折回来递给苏绾云两颗丹药,“苏宗主,先把这个服下,等到了枕碧流,我再悉心为你诊治。”
“白宗主,难道除了火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这是我的父亲,我怎么忍心……”
“我记得之前顾宗主的登位大典,那些傀儡是被灵气压成了白骨最后化为齑粉消散无痕。如今,能够火化,还是你动手,我想苏先生在天之灵,不会怪你,也定能安息。”
“……可我……可我……下不了手,我……我……”
“苏宗主,大局为重。”白拂岚叹了口气,带着人出去,临到门口,回首道:“白宗主,一炷香之后我们启程回枕碧流,届时你与我们一同先到枕碧流吧。”
苏绾云一个人坐在房中,对着双目安阖、无知无觉的苏庭开的尸体,大颗大颗的泪落泪下来。
她突然想起方才拼尽性命将她送出云腾山的高天眠。
在她的记忆中,这个师兄一直一直都是站在她背后,将能够按照她心意的事情做得妥帖而无可挑剔。
如果如今他还在,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逼迫自己。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只有失去了、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如今她身边无人,身后无盾,孑然一身,才知道原来之前是有人为她负重前行,之前是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只不过她身在福中,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切都是寻常。
高天眠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好好活着”。
可如今,她要怎样才能算好好活着呢?菡萏宗经此一役,已经步上了金缕宗的后尘,而她自己,人心向背,再无一人可信,再无一人可依。
“爹,你说我该怎么办?”苏绾云咬着唇看着苏庭开。
可眼前这个却不是那个会为了哄她开心,豪掷千金想方设法的爹爹,而是一个会对她痛下杀手受人摆布的傀儡。
确实啊。
苏绾云闭上眼,站起身,端起了一旁的烛火,手抖了抖,最终一咬牙,将火焰倾在了苏庭开身上。
她受不住一般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柜子,按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泪眼朦胧地蹲下身抱住膝,哭了起来。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独自支撑着走过苦难,那么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苏绾云的目光在火光中渐渐变得寒凉,她擦干眼泪,眼眶中那一层薄薄的清透的水雾最终被火光的热度蒸发。
云腾山毗邻秀容,他们很快就抵达了枕碧流。
可枕碧流的山门前,却一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静得出奇,众人觉得奇怪,不禁放慢了脚步,整座山上,以顾青洛的耳力,居然听不到半声鸟叫!
顾青洛皱起眉来,“这个时辰,看守的弟子是去换班了吗?”
白拂岚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啊!!!!!”
一声惊惧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憋出来的,让人只觉汗毛倒竖,奇怪的却是枕碧流茂密的丛林中,却连半只被惊飞的鸟雀都没有,仿佛一片没有生命的死地。
众人齐齐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而去,没走几步,就见着一个身着布衣的汉子连滚带爬地撞了出来。
“大哥!大哥!”有弟子拦住那人,“大哥,怎么回事,前面发生了什么?”
“都死了!都死了!”那汉子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是直的,浑身抖得像是筛子,冷汗冒了满脸,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什么都死了?”
“整个枕碧流的人!都死了!一个活人都没有!全是血全都是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白拂岚听这话直接朝着枕碧流上飞奔而去,他带着的数十弟子紧随其后。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了什么?!”顾青洛揽住那名汉子,眉目冷厉地问道。
“我……我看到了尸体……还有血!好多好多血啊!!!”
“……你怎么会从山上下来?你去干什么?”
那汉子抱住头,瞪着眼眶,惊恐万分地说:“我是山下的菜农……他们都已经好几天没有下来让送菜了,我……我就上来看看。没……没想到……没想到没有人看守,我……我就想着上去看看。可一推开山门,里面……里面的人全都死了……别问我!别问我了!好可怕……”
顾青洛见此模样,只能让他先自行下山回家,她皱着眉看着一片死寂一片葱翠的枕碧流,挥开一片靛青的光芒,朝着整个枕碧流检索开去。
已经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不管是活人,还是傀儡,都没有半丝痕迹。
想必,事情已经不是今天发生的了,甚至不是这两天。
她看了看一旁脸色像是白纸一样的苏绾云,将人搀起,也往枕碧流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