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山上寂静非常。
顾青洛抵达大殿门口的时候,有腐旧的血腥气从半开的门缝中飘出来。
她衣袖一挥,一阵劲风将门吹开。
苏绾云看了一眼里头的形状,当即踉跄到一旁,扶着门栏吐了出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随处可见倾倒的尸体和残缺的兵刃,斑驳的血迹已经半凝固,还有苍蝇在尸体之间飞动,一阵“嗡嗡”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毛。
顾青洛捂着鼻子四周审视一圈,心中越发觉得奇怪。
青云宗一向热衷于医毒,故而其实修为都只是一般,若是单论宗门弟子的修为,青云宗原本应该无法列入七大宗门之一。
但历任的青云宗宗主,都极具明哲保身之道,从未在任何一场人祸的动乱中站队,也从未对医毒之外的其他事擅自评论,故而青云宗在七大宗门中,其实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宗门。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修道中人也都习惯性将青云宗单纯地看做救死扶伤的圣地,无论什么样的风波,只要青云宗不主动掺和,都会被动地被划归独立的阵营,予以尊崇。
所以,完全没有道理会有人血洗整个青云宗。
顾青洛连着查验了几个人的伤口,伤口各不相同,并非出自一门之手。
难道又是群玉山的手笔?
白拂岚早先一步进入枕碧流,看着满地的惨状几乎就此晕厥过去,他跌跌撞撞沿着回廊往里跑,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在各处,翻倒泼洒的药材在满是血腥的空气中掺入一种苦涩,让他几欲作呕。
直到他一直到了自己的药房,看到大开的房门,里头一句趴伏的尸体,是他的大弟子,已经没了声息。
他心中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去,直直冲到一处暗格,抽开一开,空无一物。
白拂岚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的时候,顾青洛连忙上前掺住他,“白宗主,这……”
白拂岚脸色苍白,眼前一片漆黑,好半天他的视线才在顾青洛脸上聚焦,然后突然就极为急切地道:“顾宗主,快,换天不见了,解药也全都被毁了!”
“换天?”
“对,就是当时在天宝阁的继任大典之上,我用的那味毒药。”
顾青洛心中一惊,“就是那个能够啃食灵气,随风传播的那味毒药?!”
“是。这次青云宗祸事,恐怕就是因此而来。如若不能及时阻止,必将酿成一场浩劫啊!如今,青云宗遭此惨祸,暂时恐怕没有时间去寻找换天的踪迹,还要麻烦顾宗主!务必以天下为己任,救万民于水火。”白拂岚说着就要跪下去。
顾青洛连连将人扶起,“白宗主放心,天珑宗一定竭尽全力。”
距离枕碧流最近的就是菡萏宗上林苑、禅心宗菩提楼、天珑宗玉轴府,如今苏绾云伤重在身,只有先让禅心宗和天珑宗的弟子过来帮忙处理,再行商议换天丢失一事。
顾青洛在上山的时候就传了信号出去,这两边的人御剑过来不出一个时辰。
她先设了结界,将整个枕碧流纳入监察范围,然后才吩咐青云宗余下的那十几名弟子先拿相关的药粉驱散枕碧流内的血腥和尸气。
没想到来的最快的是凌墨尧。
他踏进来的时候,整个枕碧流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阿洛。”他先是唤了顾青洛,习惯性地握了握她的手,才转向白拂岚,“白宗主。”见白拂岚要强打起精神站起来,凌墨尧示意他不用,“白宗主先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我们处理。”
白宁安从转角折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凌墨尧站在顾青洛身边,连忙退了出去,她可明明白白地记得,凌墨尧说过若是再见到她,可不会留情。
苏绾云同样看着凌墨尧一进门就直奔着顾青洛去了,她突然就想起了高天眠。
拥有一个,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肯定很幸福吧。就像师兄还在的时候,她安全不需要为其他事情操心。那时候她还在想,当宗主也没有事情繁杂嘛!
可惜,她没有珍惜。
难怪顾青洛如此维护凌墨尧,宁可冒天下只大不韪也要护他保他。如果现在师兄能够回到自己身边,她也不会再让人有机会绕过她去伤害他。
“云腾山的事情,可还顺利?”凌墨尧如今不能再将灵力探进她体内彻底查看,只能探了她的脉搏,平稳无碍,他只是稍稍安心,毕竟她背着他做傻事的时候也不少,像当年一意孤行地要拿那株风轻莲,后来又一声不吭地跑去取禾间雪。
顾青洛顺了顺他两鬓的发,微微笑着安抚点头,“你怎么来这么快?不是让你安心炼化十殿的吗?”
凌墨尧摇摇头,“什么事都没有你来得重要。萧承彦怎么来的怎么慢?青云宗发生这样的大事,他的情报网是个死的吗?”
“他的眼线主力都帮着我们盯着天宝阁的人,恐怕确实顾不上。”顾青洛皱皱眉,“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阿尧,这次青云宗被屠,失踪了一味毒药。”
凌墨尧眉尖一挑,在他眼中,玉碎的解药他都已经炼出来了,其他的毒物,不在话下。
“是换天。你记得叶玄霄登位大典上白宗主用的那味毒吗?能啃食灵气,随风传播的那味毒药。而且,解药也已经被人毁去……”
“白绍熙呢?”凌墨尧环顾一周,“他不是待在玉轴府么?你有叫他来么?”
“自然。毕竟是青云宗出事,好歹是他的师门。”
“有白宗主的药方,和白绍熙如今在医术上的造诣,就算是解药被毁了,再炼出来也不难。只不过,就怕有什么奇花异草入药……”
在他们说话间,楚玉倚带着二三十个弟子与带着天珑宗弟子的朝擎在枕碧流山脚下相遇,相互行了礼,神情凝重地就朝着山顶而去。
白绍熙则是在他们行礼的时候,就急匆匆地往山顶赶去。
他跟着凌墨尧,这些年也算是见惯了血腥。在顾青洛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凌墨尧的手段那叫一个心狠手辣,从来都是杀人如麻,而且从来不佞于让那些人流血、惨叫、惨死。
最开始他以为是凌墨尧因为小时候不好的经历才留下的毛病,但自从顾青洛出现之后,他就仿佛一头暴走的狮子被人摸顺了毛,藏起爪牙,伪装成了一只无害的猫咪,还是那种受了欺负会回去撒娇委屈找人撑腰的猫。
而顾青洛做起事情来从来是干脆的,就算取人性命,也不会耽误半刻。
所以,他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如今一进门,看到满地惨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难以呼吸。更何况这次出事的还是他的师门。
虽然他已经被逐出了枕碧流,但是他最开始入宗门入医道,离不开青云宗的栽培,就算青云宗这样待他,可他这些年其实也没有受过太多灾难,心中对于青云宗,还是亲近的。
他扶着一旁的廊柱大口喘息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一直到了议事厅。
“凌墨尧,是什么人干的?!”白绍熙冲上去就抓住了凌墨尧的衣领,哑声咆哮。
顾青洛一反常态地没有拦着外人对凌墨尧动粗,反倒是悄悄地退了两步。以他们两的熟悉程度,她完全没有必要拦着,“绍熙,你先去看看白宗主吧。”
“他死不了,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能给你真相的人还没来,你先去看看菡萏宗宗主,她伤得不轻。”凌墨尧不悦地揪开白绍熙的双手,朝着顾青洛递去一个怨怼的眼神。
楚玉倚跟朝擎后脚就到了,众人相互一礼,朝擎便道:“宗主,我已经让人去帮忙清点尸体了,待会儿安排集中火化。”
顾青洛点点头,“辛苦你了。”
“顾宗主、凌宗主,这……”
“今日我与宗门百家约在云腾山,后来他们在云腾山遭到驭尸之人的伏击,我怕白宗主一行回来的路上出事,却没想到等我们抵达枕碧流的时候,这里已经被灭门了。至于真相到底如何,还要等萧宗主到来,才好判断。”
“能将青云宗这么大一个宗门,不声不响地屠戮干净,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朝擎皱着眉估量了一番当时的惨状,抱着双臂道。
楚玉倚双手合十,“我已经让弟子在枕碧流各处超度,希望能够暂时告慰亡灵。”
不多时墨雪也带着人赶到了,一同帮着清点处理尸体,一边清点还一边记录死者的年岁、致命伤和大致的死亡时间,那娴熟的模样看得顾青洛一阵疑惑。
“阿尧,问殿台的弟子对于这些,似乎过分熟悉和习以为常了。”
凌墨尧牵着她的手,微微垂了眸,“因为再没有遇见你之前,问殿台死人是常态。”
顾青洛手一紧,“怎么回事?”
看她一脸的严肃和心疼,凌墨尧难得笑了笑,“你在担心我?不怕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吗?”
“阿尧,我手上也有不少人命。就算是你杀的又怎么样?我相信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至少在我认识你之后,你就不是了。如果有人要跟你翻旧账,有我跟你一起扛。”
凌墨尧在满地的血腥中将她揽入怀中,“你知道,当年父亲母亲命丧幽人谷之后,问殿台党派倾轧,我被丢进了幽人谷。后来好不容易将问殿台肃清,各宗门又开始不断派人过来监视……那些人,只要我抓到的,都没有留下活口。次数多了,时间长了,他们也就自然熟练了。”
顾青洛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说的轻巧,可是那时候他不过才八岁,被丢进幽人谷,小小年纪在一堆大人中间周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
宗门百家是什么做派,顾青洛经历两辈子,再清楚不过。
恐怕监视还是轻的,若不是有七星宗暗中护着,恐怕入驻这样的要求,那群人都能厚颜无耻地提出来。
一边叫着宗门自理,一边插手其他宗门的事务,对于他们而言,从来都只是分自己和别人,公平二字,实属难见。
“阿洛,你心疼我吗?”
“你说呢?”顾青洛将他抱得紧了些,语气不好,声音却放得极轻,就像是每每他受伤的时候,她明明恼怒不已,却无奈心疼更甚,想对他发脾气,临到头却还是不忍。
“我就是想让你心疼。”凌墨尧坦言,越心疼他,才越不会离开他。
他太清楚顾青洛的个性,虽然她现在终于舍得对宗门百家出手,但是在她心中,宗门百家与普通民众算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个体。
经历这么多,她不会再为宗门百家搏命,却依旧会为了天下百姓奋不顾身。
而他,没有把握能赢过天下百姓。所以现在,他只能不断地加重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至少有比较的可能,而不是在事情发生的最开始,就被放弃。
“阿尧,你在不安什么?”顾青洛一眼就看穿他的焦虑,好像是从她的神魂修复开始,他就总是患得患失。
白绍熙虽然说过,如今是魔修的他,或多或少都会被魔气影响,也说过他心中的执念会被放大,占有欲会攀升,可他如今不安的根源,她根本无从查询。
“想让你多爱我一点,最好心里除了我,什么人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人什么事都要排到我后面。”凌墨尧皱着眉小声说道。
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和可怜,还有些担心,所有的心情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让她心疼。
“你已经做到了。”顾青洛浅浅笑着亲了他一口,“等群玉山的事情结束,我们就成婚好不好?上次你怕我是习惯性寻找温暖,那这次我清醒着,很好,你答应吗?”
凌墨尧看着她良久,重重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