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夕阳,赏飞花,听落雨……
甚至其间,少年为了宋寻氤越发刁钻的胃口扎进了厨房,却差点将厨房都炸了;看着少年陪着她吃川菜,辣得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嘴唇红肿;看着在后来宋寻氤月份渐大的行动不便的时候,少年一边给她揉较晚,一边念书给她听哄她睡觉……
可那些相守的美好,被一股横出的火苗烧毁了。
整个揽君坊陷入一片火海中,少年回来的时候一身白衣全都是血,他抽了毕生修为灌入才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心口,看着婴儿不住地啼哭,心疼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将孩子和被限制了行动的宋寻氤推进了一位妇人的怀中。
透过少年的眼,顾青洛见到了宋君吟,他在一片火海中落身而下,仅仅是一伸手,就将少年的脖子扣在了自己的手心。
“阿氤呢?”那样狠厉的眉眼,与顾青洛记忆中渊渟岳峙的宋君吟没有丝毫相同。
“自然是走了。我不会让他们母子……落回你手里!”
“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管得可真是宽。”
顾青洛几乎在喉骨断裂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感觉到了同样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捏碎了她的脖颈,呼吸困难,垂死挣扎。
她跪在地上狼狈地喘息,捂着自己的脖颈抬头,眼角的泪像是珍珠一般滑落。
“……爹……”
眼前这个人的身形跟那些画面中的少年如出一辙,可不就是她缘锵一面的父亲羽潇舒吗?
那人走过来,走到顾青洛面前,摘下了帽帷。
顾青洛不是不知道当年羽潇舒应该已经死了,可是说不定有奇迹呢?说不定呢?
难道她重来一次,就是再次眼睁睁看着至亲至信如同上辈子一样,一个个离开的么?难道重来一次,就不能留下些什么让她握住么?
她不信!
真的是羽潇舒,还是当年的模样,只不过脸上没有当年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反倒是平静似水,无波无痕。
“爹……”
“你……是阿氤的女儿?”
顾青洛连连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师父赐我‘顾’姓,唤我青洛。”
“……阿洛。”
羽潇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是一副机械一般的诡异。
顾青洛心中警铃大作,刚要退开,却已经晚了一步,一根银针扎进了她的脑中,她便再不能动弹,神识被困在一隅,眼睁睁看着从竹林中走出来另一个黑色帷帽的人。
那人走过来,夜风吹起帷帽,萧逐曜?!
顾青洛的神识看向羽潇舒,果然他的双目无神,那分明是一具傀儡。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没有半分魔气和尸气,而且让他不似普通的傀儡那般僵硬。
但是,就算装得再像,傀儡的身体也是冷的。方才他伸手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顾青洛看着萧逐曜捏了一个诀,繁复的法阵,从他的手心浮现,甚至原本是白金的法阵中心还勾勒着一个血色的纹路。
摄魂术!
凌墨尧进到洞中的时候,岩壁上盘旋的蛇群便蠢蠢欲动,却被他身上精纯至极霸道地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路走进去,距离前方光影明灭的地方不远处,一群蛟龙盘在一起,朝着他低吼,脊背上的倒刺竖起,就跟野兽竖起了颈背上的毛,那是一种攻击的姿态,蓄力之后随时冲将上来置人于死地。
凌墨尧五指张开,源源不断的魔气从手心倾泻而出,仿佛无数的箭矢般射出,刺得那些蛟龙不断翻滚咆哮,然后又化为柔弱无骨的绳,将蛟龙首尾相缚,绑在一起,丢进了一旁看不见的深潭中。
就算是已经成龙的魔兽,见着他,都会绕道走,何况是刚刚修炼到蛟龙这个级别?
不过,如果是成龙日久的魔兽,纠结成团,说不定能有与他一战之力。
所以当小龙感觉到爪子下的山脉开始剧烈地晃动的时候,它很有先见之明地驮着顾青洛提前腾到了半空,紧接着下方就是一阵山崩地裂的爆响。
一条黑色魔龙的尾在它面前狠狠地砸下去,撕裂空气的嗡鸣让小龙忍不住再往云层升了升,“洛洛,冷不冷?”
这里靠近雪域,此刻借着月色,能够看见群山如练,一片银装素裹的白。
顾青洛轻声道,“无碍。”
下方的十数条魔龙与凌墨尧斗成一团,只见着厚重的魔气翻滚,偶尔惊鸿一瞥只见,能够看见凌墨尧的袍角或者带一些轻蔑跟狠厉的红眸。
周围山峦之中的鸟雀早已惊飞,百兽在这样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悄悄遁逃,此刻百里之内静若画景,只有这一出仿佛煮沸的汤药一般,不断爆开的魔气雷声一般震慑大地。
顾青洛的眼中印出凌墨尧隔空掐住一条魔龙的咽喉朝着整个山峦甩下去的画面,其他魔龙所有的攻击都被他右手护腕开启的阵法嫁接到了别处。
那条魔龙哀嚎一声,喷出一口血,有几滴溅在他的眼尾,恰在这时他抬眼看了看高出的顾青洛,满眼温柔的缱绻被衬出一抹艳丽的杀气,仿佛绝世的刀锋寒刃见了血,让人想握进手心又被那股煞气灼伤。
然后他就像是失去了跟这群魔龙对战的兴趣,只见一道比月色还要冷上几分的弦光划开夜色,下一刻就能听见血肉被切开,骨骼被切断的声音,让小龙浑身都一噤。
一条魔龙被从七寸的地方被锐利的器刃断开,鲜红的血像是瓢泼的雨从半空浇下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在瞬间弥散到整个山头。
其他的魔龙见状近乎是本能地要逃脱,当即一哄而散,朝着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魔气收敛进凌墨尧体内,顾青洛眼中才印出他缠在手腕上拉在手中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线,姑且认为是线吧,然后血滴从那根线上低落,恰好落在了方才被一分为二的那条魔龙死不瞑目的眼中。
他居然没有赶尽杀绝。
凌墨尧将那根线一抖,上面沾着的血色散尽,被他绕回腕间,然后他飞身而起,跃上了小龙的脊背,收敛起所有的暴戾和冷漠,将顾青洛拥进了怀里。
“我很听话吧,你看,我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将它们杀光。”他将下颚搁在她的肩膀上,整个语气像是邀功的孩子,尽是天真和无邪。
可下方的山头像是狂风过境,已经没剩下几根完好的古木。
若不是看到了他方才绞杀魔龙时的手段,还真是难以想象他对着顾青洛会是这样一副软糯可欺的模样。
“方才……你手中的那根线,是阎罗弦?”
凌墨尧紧了紧手臂,催动小龙随着那团未成形的灵气往云腾山西边而去。
“嗯,刚才取焰上霜的时候,它就在那个洞中,被封印在焰上霜旁边,我就顺便拿出来了。”
顾青洛良久才往他怀中靠了靠,头在他胸口蹭了蹭。
“可是觉得累了?”凌墨尧顺着她的长发,手中化出一件轻薄的披风,展开来披在她肩头,“累了就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放心,云边雀我又采不了,不会贸然行动的。”
看着顾青洛这才放了心,微不可闻地点点头,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到了他的臂弯间。
凌墨尧只是将人稳稳揽在怀中,示意小龙不要飞那么快,便轻轻拍着她的肩,像是哄孩子一般。等看着她眉眼舒展开来,他才跟小龙用神识交流。
“方才可有发生什么?”
“没有,洛洛只是下了一趟山,很快就回来了。”
凌墨尧看着她的睡颜,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总有些不安,但是小龙既然说没事,那就应该是没事,毕竟它对血腥气的敏感程度远远高于人类。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她似乎情绪有些低迷,跟他之间不像是之前那样心有灵犀,也不像之前那样自然。
可是她的脉象没有问题,也没有受伤……难道真的是因为累了?
远在群玉山的宋君吟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歪了歪脖颈,活动了身躯,“凌墨尧对顾青洛果然宠溺,若不是用摄魂术,说不定已经被他看出了破绽。”
站在一边,一身滚金白袍的人回过身,赫然是失踪已久的叶玄霄。
“哼,他们两之前怎么如胶似漆,之后我就要让他们怎么痛哭流涕!”他眼中满是怨毒和嫉恨,那模样仿佛恨不能顾凌二人尝尽人间疾苦不得好死。
“说实话,我一直没有看懂,你到底是嫉妒凌墨尧,要毁了他的一切,还是太爱顾青洛,爱而不得,所以要将她推进深渊。”
“只要我们目标一致,其他的你不用知道,也不用管!”叶玄霄冷哼一声。
“你这个小辈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宋君吟凉凉地讽了一句,“你要是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可不会放过你,你可要记好了!”
“我现在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好怕的?”叶玄霄朝着门口走去,挥了挥手,“那些愚蠢的普通人已经开始相信我们散布的话,就等着看好戏吧!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永远是盟友!”
“自然,我要的也是凌墨尧痛不欲生。”宋君吟接了一句,随后到桌边坐下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