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之后,他们两人已经采齐了除却焰上霜和云边雀之外其他所有的药草,可此时天色已晚,尤其是在云腾山中,阳光被高大的古木遮挡的情况下,已经是夜色降临。
“焰上霜在东面,云边雀在西面……”顾青洛看了看向着东面指引的魔物和向西指的灵物,看了看凌墨尧,“要不然,你去东面采焰上霜?我去采云边雀。”
“为什么要分开去?”凌墨尧拽住她的手,很是抗拒这个决定,“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先跟我去采焰上霜。”
顾青洛有些费解他此时的坚持,“你怎么了?这云腾山中没有什么能伤得了我,阿尧,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凌墨尧只是拽着她的手,闭口不言。
他怎么跟她说?
从在玉轴府再见到她开始,他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慌,看着顾青洛就在自己身边,却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只要一错开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明明他们现在能够在这里横行无忌,他却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心脏窒息一般疼痛。
这种心情,这种不安,这种困窘的感觉,跟上辈子天苑六十四年的时候,跟上辈子她去世的前夕他那种辗转反侧如出一辙。
他不敢冒险,一丝一毫都不敢。
甚至他在怀疑,这里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或者宗门百家精心编织的一场幻境,让自己沉迷或者让自己自我毁灭。
所以他想看见一个鲜活的顾青洛,看到一个会动会笑,会因为自己的举止给出属于她的反应的顾青洛,以此来证明一切的真是。
这种时候,要他放开她的手,看着她独自步入未知的险境,是万万不能够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都没办法跟她说,难道让她相信自己是从未来折返的灵魂吗?还是让她相信他曾眼睁睁看着她惨死,让她相信他曾对苍生无辜毫不留情?
修道之人的视力极好,哪怕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只要想看便是犹如白昼。
凌墨尧担心的神情不似作假,脸上的慎重和犹豫也不像是平时跟她开玩逗弄她的时候那种轻松,那模样像是守着明珠的龙,眼巴巴地看着,却不知道该怎样捧进锋利的爪中,无端生出一些委屈和笨拙的无措。
顾青洛拍拍他的手背,无奈地叹口气,“好啦,那我们先去采焰上霜?”
谁叫她见不得他眉眼间有半丝不虞?
两人联袂随着魔物穿过山林,走过流水,来到一个漆黑的洞口。
那个洞口周围寸草不生,甚至单单站在外面就能感觉到戾气,滚滚的魔气不时从里头翻出来,像是在向外界耀武扬威,又像是在给觊觎之人以警告。
“焰上霜到底是什么药材?生长的地方怎么会这么重的戾气?这哪里像是孕育珍品的地方?看上去更像是魔兽的巢穴。”
凌墨尧笑了笑,“确实是这样。焰上霜本就是魔气孕育,生长的地方必然曾经是尸横遍野、怨气凝聚之地,而且,凡是有焰上霜的地方,必定有魔龙环伺。”
“魔龙?”
他点点头,“像小龙这般因缘际会化身成龙已是不易,而魔龙成龙必然是自行修习自行扛劫,所以魔龙的战力远在小龙之上。”
“那这样的也可以入药?”
“焰上霜之所以叫焰上霜,是因为它的体表凝结有一层灵霜,那是在生长的过程中不断将体内的灵气排出来,但是由于它特殊的生长环境,那些灵气无法溢散开去,久而久之形成的,入药的并不是焰上霜,而是那层灵霜。”
顾青洛这才点点头。
毕竟能够修复伤口治病救人,那么这样凝结成了可见可触之物的灵霜,必然是百年难得。
眼见着凌墨尧掀起衣角就要往洞中而去,顾青洛连忙跟上去,却不料凌墨尧猛地一转身,她直直冲进了他怀中。
“这次可是你自己哦。”他笑开了眉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青洛嗔怪地翻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转身?”
“阿洛,龙的原身是蛟,而蛟的原身……是蛇,这里头就是个蛇窝,你呀还是在外头等我吧。”凌墨尧捏了捏她的鼻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鬓角。
听他提起蛇她就浑身一抖,咬了咬唇,却还是心有不甘,“你自己行吗,在不受伤的前提下?”
“阿洛,看来我们太久没有过手,你对现在的我,一无所知。”凌墨尧无奈地将她拥进怀里,蹭她的颈子,“等有时间了,我们去雪域打一场,你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担心了。”
他黏黏腻腻蹭了一会儿,却又自顾地笑,“不对,等有时间,还是先跟你成婚。”
顾青洛觉得他越发喜欢撩拨她了,听到这话就将人轻轻推开,“快去快回。”
“好,乖乖在这里等我,别走远。”
“知道啦。”
直到看着凌墨尧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才四处打量,想到待会儿可能的一场恶斗,双手捏决,一道靛青的结界沿着整座山头覆盖开去。
可结界还没有覆盖完,她眉心一皱,已经发现在这座山的山脚处有异动,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这个时候出现,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低着头想了想,将小龙唤出来,摸了摸它的头,“小龙,帮我守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别离开,知道吗?”
小龙蹭蹭她的手心,浮到半空,巨大的身形将整个洞口守住,冲着顾青洛点点头。
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靛青的流光,朝着山脚而去。
竹林潇潇,顾青洛到达山脚的时候,四处探查,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兀自皱眉,想是不是自己神经太紧张搞错了。
一回头,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白衣无华,偏偏两旁的竹林算不上遮天蔽日,漏下来的破碎的月光洒在那人的白衣之上,竟然有种虚幻的感觉。
顾青洛微微眯眼,隔得有些远,他又戴着帽帷,还是逆光,根本看不清他的形容,也无从判断他的年岁。
但见他一步一步都是实打实落在地面上,又不像是修士,难道是在这云腾山中隐居的逸士?可这个时间点出现,未免太蹊跷了一些。
她飞身而起,身形隐在竹海之中,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直到看到他腰间别着的一根长笛。
长笛呈青色,仿佛由碧玉雕琢而成,通透还带着隐隐的寒气,笛尾挂着青色的穗子,随着那人的步伐一荡一荡。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根长笛的笛尾用红色的朱砂烤进去的两个字——天澜。
宋寻氤曾告诉过她,当年她怀着身孕,跟羽潇舒一同在揽君坊合奏,一曲千金的轶事。
“你爹他啊,又一根玉色的长笛,笛尾烤着‘天澜’两个字,他说这是天音老人赠与他的出师礼,告诫他——风起天澜,不过过眼云烟。可惜啊,他一出山,就碰到了我,折在了最意气风华的时候。”
她不做多想,飞身而出,拦在了那人面前。
“请留步。”
那人真的停了步,抬起头,却也不说话。
“请问先生,可否告知这根长笛,从哪里来?”
那人从腰间将长笛抽出来,拿在手上转了两圈,递给她,“你对这根长笛感兴趣?可是与它有旧?”
顾青洛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招了招手,那只长笛就朝着她手中飞来。
她很是迫切地去看长笛的笛尾,指尖滑过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可在她刚要说话的时候,长笛上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流窜而出,朝着她的心脏瞬间突破,她眼前出现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有宋寻氤的脸,还是青春洋溢的年岁,仿佛缀在枝头矜傲又热烈的牡丹,又像是山顶一路欢歌而下的小溪,美好得鲜活无比。
然后画面一闪,她又看到一个端庄的少年,那少年穿一身白衣,眼中清澈得像是山顶刚刚融化的积雪,还带着些微冷意,带着好奇和懵懂看着往来的人群,腰间别着一根玉色的长笛,浑身上下的点缀就是那只长笛,青色的飘飞的穗子和笛尾那火色欲滴的两个字。
她仿佛看着宋寻氤对着那少年一笑,他们身侧便有无数的流萤飞舞,漫天焰火、四季繁花尽数开放。
画面一转,她看到少年守在宋寻氤的床边,看着她醒来,一脸喜悦和激动,是那种手足无措的高兴,仿佛凭空接到天上掉下的馅饼。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宋寻氤的小腹上,顾青洛福至心灵地知晓,宋寻氤有了身孕。
她看着他们笑得像是两只守着小小家庭的傻仓鼠。
再一转眼,宋寻氤坐在屏风之后,少年站在他旁边,屏风外是挤在一起的人群,看着那些陈设,是揽君坊。
这就是他们为了躲避宋君吟的寻找不得已待在揽君坊的时候吗?
无数的画面碎片冲击着她的大脑,她有些受不住地扔掉了笛子,蹲下身去。可那些碎片并不想就此放过她,尽管她闭着眼,都还是在她眼前一一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