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参与金醉河一役和围攻过问殿台和玉轴府的人,都已经在云腾山死得差不多了。那些人罪有应得,如今也都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苍生百姓是无辜的,难道顾宗主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洛倾婉斜睨说话人一眼,“如今宗门百家虽然损兵折将,实力大不如前,但是三五千人是还有的吧?便是一人出一点力,汇集起来,也比让一个人来的力量更大吧?”
楚玉倚看不过去他们在这里争论,站起来朝着宋君吟拱手道:“宋先生,你此次召集大家前来,所得到的解决办法,是否有方才几位道友说得类似?”
宋君吟叹了口气,“不错。而且大家知道的方法,其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补全山川耗损的灵气固然可以修复枯萎的山川草木,但是并不能救回目前已经感染的人,而且不能阻止瘟疫的传播。”
白拂岚听到这话,道:“阻止传播一事,已经由凌宗主带回来的无根花解决,而救治已经感染的病人,则只需要炼制出解药服下。我有一点不懂的是,换天在侵蚀山川之后,确实是通过补充灵气得以挽回,既然如此,齐众人之力,要比牺牲顾宗主来得更加公平才对。”
“不错,大家都是宗门中人,守护天下是我们所有人的义务和责任,并不应该是谁该承担得多,谁该承担得少。理应大家共同面对,携手度过难关才是。天下人的性命同样宝贵,没有谁就应该为谁牺牲。”
“可大家有所不知,恐怕连白宗主都未曾想过,如果只是小范围的修复,自然可以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完成,可如今整个锦西和婺源,有多大的领土需要修补?这好比要一条河流露出河床,如果只是用瓢舀起一瓢水,那这个缺口会立刻被四面八方的水填满。如果要修复这些山川,只是用单一的星点的灵气去一点一点修复,恐怕灵力撤回来不过一口茶的功夫,便会重新被周围的换天侵蚀。而只有将整个河流里面的水全都蒸发掉,才能够无所阻碍。这也是我请大家前来商讨的原因。”
“不能将山川一块块隔开么?不是有了无根花?”苏绾云皱眉问道。
宋君吟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众人,道:“我想如今只要是还没有感染到换天的地方,都已经用无根花和结界隔离开来,那么,设置这些结界的时候,耗费了多久?”
“锦西地界,楚宗主带着禅心宗弟子,忙了一天一夜,几乎灵力透支。”苏绾云想了想回答。
如果要将锦西和婺源所有感染的区域全都划分开来,那样的工作量绝不是一城设一个结界可以比拟的。
现场一阵沉默,众人心思各异。
等到有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居然说了一句:“如果是顾宗主一人献祭,就算是耗去了全身的灵气,有白宗主在,也不是救不回来……”
“救回来又能如何?”洛倾婉的眼刀几乎要在说话人的身上扎出洞来,“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要想灵气强行离体,必须剖开灵脉,如此一来,就算能救回来,也不能再修行,甚至体弱多病,连普通人都不如!”
“那难道就看着天下苍生在生死边缘挣扎么?”
“?我们既然修道,就要肩负众生的安危。就算顾宗主生为仙胎,就算她是宗门第一人,但她终究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而不是芸芸众生。以一人之命,换得天下苍生太平,有何不可?”
“可人命,无贵贱、无高低、无轻重、不计多寡,均应珍惜。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任何一人的生与死,就算现在这样的局面,也要看顾宗主自己的决定!”楚玉倚听他们说话直皱眉头。
换得了天下苍生的生,却摁着一个人去死,这样的沾满血腥和残忍的救赎,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堕落?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和事,每个人的离去都会有人为之悲伤,难道因为欢呼的声音淹没了哭泣,就能假装天下太平,继续盛世欢歌?简直荒谬!
萧承彦没有像楚玉倚想得这样多,他关注的是,这群人难道不知道顾青洛身后还有一个凌墨尧么?
还是说,竟然能够单纯地以为,到时候木已成舟、法不责众,便是凌墨尧再如何怒火滔天,也不可能血洗整个天下?
水晶帘曾在天苑五十四年,接到过安排在问殿台暗中保护凌墨尧的弟子的求救信,信中言明,凌墨尧独自一人外出,宗门中最后一波反对他的势力倾巢而出,恐怕有一场恶斗,请求水晶帘驰援。
可当萧承彦随着父亲,两人只身赶到的时候,还没有靠近,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逼退。
飞旋的劲风呈暗红色,绝对是问殿台的人在斗殴。
而那样强大精纯的灵力,在问殿台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对上的人物。正因为对不上任何人,他们猜测是不是问殿台还有隐而不出的高人。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打斗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凌墨尧面无表情地走远离开,他们才去方才的地方看。
满地的血腥,横七竖八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被虐杀的,全身没有一块好的皮肉,却都被一根长刺穿透了双唇,连痛呼都做不到。
鲜血沾上了周围的灌木,整个空气中都是黏腻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他们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凌墨尧十二岁的时候,能够那样面不改色地杀掉他称了那么多年叔伯的那些人,如今又怎么会吝惜毫不相干的人的人命?
更何况,如果顾青洛是因他们而死,或者如果是他们逼死顾青洛?
这些年,凌墨尧掌权奉天,奉天如今对他唯命是从,这其中的手段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温和。就像奉天屡遭顾青洛赞赏的城主考核计划,如今确实无人敢有异议,可是在最开始推行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伴随着血腥和人命的。
而在顾青洛出现之后,他似乎像是慵懒的狮子,大多数时候都赖在顾青洛身边打盹。可他的本质依旧是狮子,不是无害的猫咪,这一切不是因为他变得温和,而是因为他有了顾青洛,其他很多事,都懒得再去计较。躲在顾青洛身后装可怜不好吗?
而现在,这些人想动顾青洛,是不要命了吗?
眼见着整个大厅气氛剑拔弩张,继续说下去,恐怕会打起来,宋君吟连连劝解叫停。
“这种事情,大家在这里争论,也不会有结果。楚宗主说得对,尽管拯救苍生是必须的,但是顾宗主也有选择的权利。我们不能逼着人去牺牲,那样有违大义!”
洛倾婉衣袖一拂坐回了座位。
她其实也知道,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姐姐还是会被宋君吟召唤过来,就算是有凌墨尧拦着,但是凌墨尧舍不得伤她,来这里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可该说的她还是要说的!
她想得比萧承彦深一些,毕竟她自小跟着顾青洛长大,对她的为人处世再清楚不过。
既然已经知道了有人能够控制自己,以顾青洛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只是时间太短,而她又时时受人监视,无法跟他们明说。
她不怕她有计划,她更希望她有计划,能够将宋君吟的真面目公之于众的计划,那样的话,她无条件配合。
她就怕她的计划里面,将她自己也算了进去,怕她倚仗着心口有伯父留下来的血脉烙印,不顾后果,不惜来一场命悬一线的障眼法,只为了将宋君吟算进陷阱之中。
谁都不值得她以命相搏。
“可如今顾宗主不是因为去云腾山采药,重伤未愈,还在铭城未曾醒来么?”有人看了看洛倾婉,有些小心翼翼。
经过方才那一场,在座的都不敢再将这个总是被称为“顾青洛的妹妹”的女子不放在眼中。她的言行举止,已经有了统管一个宗门的气度,不可小觑。
当年,将她排在了五魁榜第五,的确是因为她是顾青洛看重的师妹,众家弟子都想着要借跟她联姻,攀上天珑宗这棵大树,毕竟当时凌顾二人已有婚约,而且看上去感情甚笃,天珑宗与冥火宗已成大势所趋。
却没想到,过了这些年,她能够成长到这个地步。
最开始萧承彦跟她一起的时候,还有人猜测,她是玉轴府为了笼络七星宗放出去的鱼饵,就想借助联姻,将天宝阁完全孤立。但萧承彦对她如何都被人看在眼里,所以这些话也就只是一些人小范围偷偷地传过。
如今看来,却是门当户对,甚至以现在七大宗门的状况,在有些人眼中,还是七星宗高攀了。
“如今因为此次瘟疫,每日凋亡的生灵不下数百,我们恐怕等不起啊!”
“萧宗主不是擅长幻术?能否入顾宗主梦中一问?若是顾宗主同意,就着如今她昏睡的状态,也能够减少一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