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吟这边带着众人来到祭台的时候，天色刚好擦黑。
尚未暗尽的天色，在西方的山峦线上压上一道暗蓝的渐变色的光带，仿佛是有传世的蓝色圭玉即将出世。
白玉的祭台有三丈之高，上面花纹繁复，青碧的发丝一般的藤蔓从祭台周围十丈远的地方，攀爬上祭台的半身，像是春日新生的绿意托着尚未融化的积雪。
宋君吟一挥手，将四周壁灯里的火点燃，昏黄的光投射在祭台之上，有高大模糊的树影在祭台之上摇曳，那情形带几分诡异神秘，却也透出苍凉和古老。
已经入秋，蝉声伶仃，微凉的风吹动顾青洛的衣襟，当她靠近祭台的时候，那些青碧的藤蔓一点一点仿佛漫天的星光一般亮起，然后逐渐变为一片浩瀚的青碧的海洋。
招摇的青色触角一点一点浮起来，仿佛是有什么指引一般，朝着顾青洛涌去，那模样就像是要将她拱至中心。
一圈金色的结界出现，将所有的触角全都拦在了祭台范围之内。
那些密密麻麻的触角撞在结界之上，竟然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远没有看上去那样柔软飘逸，一众人看着那些触角沿着结界不断往上攀爬，仿佛想方设法要冲破禁止的游蛇，不禁有些胆寒。
“这些是什么？”洛倾婉微微挡在顾青洛身前，皱着眉问道。
“这些是聚灵草。与噬灵丝极为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噬灵丝在吞噬灵气之后会用于自身的生长繁盛，而聚灵草却能够在灵气饱和之后，自行解体，将灵气回馈给大地。”
白拂岚在脑中飞速地拧出噬灵丝的说明，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接冲到了头顶，“宋先生，此举是否太过危险？如若顾宗主的灵气撑不到这些聚灵草饱和，那她整个人都会被吞噬干净……”
“可是白宗主，如果不是顾宗主，我们这里也没有人可以支撑到那个点。”宋君吟一脸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中途，我们能否给姐姐输送灵力？”
白拂岚摇摇头，“不同源，不行。”
“阿洛，事到如今，我们别无选择了。”顾青洛转身摸了摸洛倾婉的头，微微勾起的唇角柔和。
洛倾婉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宋君吟操纵的还是顾青洛自己的反应，眼泪却还是漫上了眼眶。
“等一下。”萧承彦拦住顾青洛，“我可以设置阵法，让这周围的灵气朝着你汇集，多少能够帮着你一些。”
“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苏绾云走上来，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问道。
眼看着众人都去帮着萧承彦布置阵法，宋君吟轻轻笑了笑，看着顾青洛仍旧面无表情的脸和毫无波动的群玉山结界，不动如山。
直到某一刻，他只觉一阵异样的危机感，浑身汗毛倒竖，戒备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却没有人有丝毫问题，他捂着心口皱了皱眉，萧承彦等人便已经纷纷飞跃回来了。
只见萧承彦手中白金的光芒乍起，朝着地面按去，罩住了整个祭台的阵法顺着他的灵力蔓延的方向飞速地亮起来，然后升起来，悬在了祭台之上。
肉眼可见的灵气朝着这边涌来，一瞬间万物复苏，几乎能够听到鸟雀睁开眼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轻响在整个群玉山响起。
顾青洛安抚地拍了拍洛倾婉的手，转身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
只见她停在那层结界之外，有无名的风吹动衣襟长发，几片落叶翩跹过衣角，被风卷向了夜空，天上一轮皓月无边，清冷的月光抚慰着山川河流，仿佛全是一派岁月静好。
她破开结界，飞身往着祭台而去。
聚灵草在她身后蜂拥着追去，在她落脚在祭台之上的时候，被回身一扫，散做无数股。
四面八方的聚灵草却在被扫散的那一瞬间，仿佛是打了鸡血一般，猛地窜起了三丈高，朝着中心的顾青洛就涌了过去。
只见顾青洛周身显出一道结界，那道结界靛青，颜色正得像是最为纯正的雪后青空，此刻将那些聚灵草纷纷拦在了结界之外。
众人却都能看出来，这道结界并不是阻止聚灵草在她身上吸食灵气，反而是将灵气均匀地从身体中抽取出来。
聚灵草也仿佛被她的配合抚慰了情绪，沿着那道结界温柔地缠了上去，然后从触角开始，往外头一寸一寸由浅青化为靛青，跟她的灵气一般无二的颜色。
四周的灵气不断被阵法汇集，朝着顾青洛的头顶灌下，一时间只能听见聚灵草像是桑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远远看着顾青洛身周的结界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心中暗暗惊叹。
她体内到底是怎样汪洋一般的气海，能够在聚灵草的掠夺之下坚持这么久，而且毫无疲态？
楚玉倚暗暗衡量了一番，以聚灵草这样的啃食速度，他自己只能坚持到这个时间，便会耗尽灵气，而现在看这个祭台之内的聚灵草，靛青却才刚刚蔓延到五丈之处，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这样的体量的灵力支撑，才有可能达到饱和点。他不仅捏了一把汗。
苏绾云看着那个众人目光所聚集的中心，微微垂下了眸。
直到这次疫情在锦西爆发，她才知道，一直以来作为宗主，她当得有多敷衍。那些受苦受难的都是她的百姓，因为对菡萏宗对苏家的信任，才会响应她的每一个命令，每一个决定。
但她却一直当这是权柄，任意挥霍指使，兀自高高在上，兀自追求一些完全不属于自己、完全拿不起的东西，还为此，搭进去那么多性命……
这次在锦西，她不得已亲自去为百姓分发吃食药品，每每忙到深夜，准备去休息的时候，看着飘摇的灯火，才第一次切身实际地感受到肩头的重量。
有个小女孩在她忙完回去的路上，将她拦了下来，给了她一颗糖，“大姐姐，谢谢你帮我们。这颗糖送给你。”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快回去休息吧。”她当时笑了笑摸了摸女孩的头，却没有接那颗糖。
“我在这里专门等姐姐你呀，这颗糖是我生日的时候娘亲买给我的，我一直没有舍得吃。姐姐你收下，希望你能开心。”
这就是被治下的人信任依赖的感觉吧，这样被需要，这样被关心。
而现在，顾青洛为了天下百姓，走上了一条不知道有没有退路的路，放弃权利、放弃修为、放弃情爱，已经早早走在她前面太多。
她曾以为的那些恨她入骨的事情，如今回头看，有哪一样真的与她有关拜他所赐？
宋君吟看着这情景也很是惊诧。
顾青洛的实力比他以为的还要强上五分，如果与她正面交锋，谁胜谁输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在心中为自己鼓掌，还好他沉得住气，否则真的硬来，恐怕最后并不能得偿所愿。
“白宗主，如果，我是说如果姐姐的灵力能够支撑这些聚灵草饱和，那是不是她就不用了剖开灵脉？”
白拂岚凝重地摇头，“一旦顾宗主的灵力输出速度，跟不上聚灵草的吸食速度，那么必然聚灵草会强行摄取，到时候会强行破开结界……”
洛倾婉的脸色一白，揪住了萧承彦的衣袖，将自己的唇角都咬出了血。
“阿婉……”萧承彦将她满是冷汗的手握进手中，“别怕，别怕……”
可哪里能够呢？
叶玄霄躲在暗处，看着顾青洛就像是被拱卫在整个世界中心，眼中一片翻滚的幽暗。
如果，你是我有婚约，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你不是与凌墨尧太过惹人嫉恨，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呢？
如果，你不是稍微藏藏拙，不是将所有人都衬得如此黯淡无光，又怎么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怪，就只能怪你们自己！
一阵风吹过，整片聚灵草仿佛青色的波浪翻滚，美则美矣，却让人无端心惊。
等到聚灵草已经有三分之二化为靛青，众人才看到顾青洛身周的结界光芒开始淡去，兼之整个群玉山的灵力都几乎已经灌进了她体内，此刻一旦势弱，聚灵草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一下窜起一丈高，更加来势汹汹地朝着她挤去。
萧承彦死死抱着洛倾婉，“阿婉，没用的……没用的，冷静！冷静。”
洛倾婉回头看他，眼中的抗拒和眼泪摇摇欲坠，“可是，姐姐会死的！她会死的！”
“唔！”一声闷哼让洛倾婉连跟萧承彦的争执都顾不上。
只见已经有触角突破了那层颜色青浅的结界，直接扎在了顾青洛的手腕之上。
一旦有了一个突破口，千里之堤便溃败如山倒。
以修道之人的眼力，都看得出来，那些触角并非简简单单地扎在顾青洛的衣裳上那么简单，而是已经刺进了她的血肉灵脉之中。
所谓剖开灵脉，便是如此。
看上去仿佛只是破开了手腕，却已经沿着她的灵脉窜进了她体内，一寸寸将灵脉搅破撕裂，直至扎进气海，将她整个人抽干。
一滴血从她的手腕处滴落下来，砸在白玉的祭台之上，仿佛盛开的血色的花。
“你放开我！放开我！萧承彦，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放开我！！呜呜呜呜……放开我……”
萧承彦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手捂着她的眼，“对不起阿婉，对不起！”
楚玉倚眼中满是不忍，当即坐下来，强行捏了决，将自己的灵力抽出体外，朝着头顶那个结界送去。
那股灵气沿着阵法被灌进了顾青洛头顶，化为靛青的灵气没入她体内。
虽然不能直接输灵力给她，但是将灵力抽出体外之后，化为无主的灵气，自然她就能够接纳。
只不过强行抽取自身灵力，对自身的损耗较大。
苏绾云见状，立刻效仿。萧承彦及天珑宗、冥火宗、七星宗、禅心宗的人亦然。
眼见着七大宗门的人都做出了表率，其他人不管愿不愿意，至少也要做出样子。
一时间整个祭台迸发出数百道灵力，朝着阵法输送而去，再化为灵气朝着顾青洛的身体填充。
感觉到突然浓厚的灵气，聚灵草也放慢了搅蚀的速度。
眼见着聚灵草化为靛青的部分扩大至七分之六的时候，很多宗门弟子都已经白着脸坐在了地上喘息。
直到九分之八的时候，连楚玉倚也受不住喘着气跪了下去。
聚灵草猛地搅进她的灵脉，剧痛仿佛将整个人都撕裂，迫得顾青洛一身惨叫，“啊！！！”那声音像是在受凌迟之刑，凄厉得惊飞了整片山峦的飞鸟。
本来众人还在疑惑为何宋君吟不帮忙，却见宋君吟衣袖一扫，一道白色的灵力打开了一道凌厉的魔气。
“凌墨尧！”有人惊呼出声。
他不知道是怎样不声不响地破了群玉山的结界，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祭台之外，浑身魔气翻滚，眼中都是一片猩红。
“你们找死！”
“拦住他！决不能让他靠近祭台，否则前功尽弃！”
宋君吟不现世在手，几道剑锋过去激昂凌墨尧逼退了几步，眼见着他微微捂着腰侧，心中有些庆幸，还好之前伤了他，否则现在这局面怕是难以收拾。
可众人哪还有力气去阻止凌墨尧？勉强上了几个人，也都被魔气掀开了。
顾青洛整个人都被聚灵草拱着悬在半空，聚灵草在她的灵脉之中放肆地延伸，到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经过几次修复神魂的洗礼，太多的灵力为她梳理扩张过灵脉，她的灵脉较一般人要粗壮。
聚灵草虽然在她的灵脉中延伸，却还不到破坏她的灵脉的地步。
顾青洛猛地睁开眼，眼神终于是一派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