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一股凌迟一般的痛直逼脑海，像是有人拿着不染血的刀一片一片剐她的血肉，让她忍不住想要蜷起来，却苦于四肢都被禁锢，连细微的挣扎都仿佛是在过度负荷的枯茎上多压上一片雪花。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能听到嘈杂的叫喊，和很是熟悉的，小龙的长吟。
这情景有些像她上辈子濒死的时候，万魔咬噬，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连一个都辨别不出来，然后堕入黑暗，一片宁静。
可为什么上辈子她会听到龙吟？
她勉强睁着眼聚焦，黑色的夜空之下有交错的灵光，那道暗红的剑影，属于凌墨尧。
洛倾婉死死地盯着还在吞噬顾青洛的灵力的聚灵草，捏着手眼见着靛青的光一寸寸铺陈直到差最后一寸。
她恨不能将那些草全都斩尽，台上被献祭的那个人，是她唯一的亲人，若是几年前那个还什么都不曾经历的她，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顾青洛受这种极刑！
凌墨尧同样一边与宋君吟缠斗，一边紧紧盯着顾青洛的情况。
他记得在铭城的时候，她跟他下的那局棋：背后有眼，切勿妄动；我有血契，无命之忧。
就算有血契，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他一定要重重罚她，看她日后还敢不敢拿自己冒这样的风险！
叶玄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聚灵草饱和的那一瞬间，扑上了祭台，生生扯出聚灵草，将她揽在了怀中，捏着她的咽喉，将一颗药丸塞进了她腹中，然后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笑着看向面面相觑的众人。
洛倾婉被这横空出世的一遭搞得一愣，再回神要冲过去的时候，便被叶玄霄一挥手竖起来的禁制挡在了外头。
聚灵草已经饱和，聚众人之力，几乎以顾青洛的性命为代价。
此刻，那一片靛青的灵海仿佛是没有重量的浮萍，缓缓腾起来，绕着祭台盘旋着往上飞去，像是无数螺旋而上的青羽凤凰。
之前那道吸收周围灵气的阵法，被它们一触即散，化作流光落了下来，而聚灵草越升越高，最后几乎成了天上的第二轮明月，随后“轰”地一声炸开，无数靛青的流光将整个大地都照亮了一瞬，然后就像是折翼的荧蝶，化成就是一场流星雨，将一切拢入梦幻之中。
山川在这场青色的雨中复苏，能够听见枝叶重新饱满，听见叶片展开，花枝垂下的头重新扬起，听见夏虫叮咛，听见万物有灵。
整个天下的人，都欢呼看着这一场代表着重生的流星雨，跪下来感谢上天赐予的奇迹，只有玉轴府、问殿台的人，看着这场盛大的救赎，暗自皱眉。
这是顾青洛的灵力，不会有错，如此大规模的抽取，只怕是本人凶多吉少！
叶玄霄看着臂弯之间的顾青洛，她几乎是浑身的血，整个衣襟在灯光之下看上去都被染成了墨色。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着顾青洛。
周边的灯光落在她孱弱的脸上，脸色几乎透明，有一种一碰就碎却还是想要破坏的美感。
明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几次张口连一个气音都没有吐出来，甚至连眼神都是不曾聚焦模糊的，她居然还是在抗争着想挣扎想逃离。
这样不知好歹，这样不识时务。
叶玄霄抚平她的伤口，语气温柔又无奈地道：“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这么想要回到他身边？”
顾青洛两耳“嗡嗡”地轰鸣声，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绝不是凌墨尧，这个人绝没有安好心。
“可是，你看你哪里能逃得掉？”叶玄霄将她往自己怀中扯了扯，便有一道魔气擦着他的脸扫在地上，将白玉的祭台，炸出一指宽的裂痕。
眼见着献祭一事已经尘埃落定，宋君吟便也收了手，看着叶玄霄表演。
凌墨尧站在离祭台不远的地方，浑身的魔气翻涌的程度，比方才跟宋君吟打斗的时候还要凛冽有杀气，他的眸都还是红色并没有淡去，此时紧盯着顾青洛，朝着叶玄霄开口：“把她还给我。”
叶玄霄轻蔑一笑，“还给你？好不容易到了我手里，好不容易跟我在一起，凭什么还给你？”
“你找死！”
“凌墨尧，你不用威胁我，我就这么一条命，谁还能让我死两回不成？”叶玄霄甚至当着凌墨尧的面握住了顾青洛的手，“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她。”
凌墨尧深吸一口气，压着体内的魔气以免暴走，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你听过玉碎么？就是害死白宗主母亲的那味没有解药的毒药？”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白宗主没有跟你说过，与换天一同不见的，还有玉碎么？”
现场一片哗然。
白拂岚走上前两步，质问：“叶宗主，我还尊你一声宗主，请问，枕碧流的事情，可与你有关？”
叶玄霄抬眼看了看白拂岚。
哪怕是宗门别灭，弟子伤亡殆尽，自己为了换天不眠不休奔波不断，白拂岚此刻看上去，还是一身白衣，哪怕衣角沾了灰，确认就像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不染尘埃的世外高人，不在红尘中，不涉恩与怨。
可惜这些人就是不懂，过刚过洁不容于世。人人都淌着浑水，人人都争着名利，偏偏有人就是生在权势名利这个暴风眼的中心，却一副岁月宁静的模样，谁能受得了？
“叶宗主！答话！”
“自然与我有关，枕碧流就是我带人屠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怕承认。”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换天和玉碎。换天用来必死顾青洛，玉碎用来逼疯凌墨尧。”
宗门百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叶宗主！换天是你下的？这么多的无辜百姓枉死，都是因为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对！叶宗主，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对不起死去的苍生！”
“叶宗主，你若是有难言之隐，大可以说出来我们一同商讨解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枕碧流与世无争，醉心医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你能下这样的杀手？！”
“不错叶宗主，就算你是为了报复玉轴府、问殿台覆灭天宝阁之仇，也不能如此心狠手辣，牺牲这么多无辜的生灵啊！这简直……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叶玄霄不为他们的话语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觉得好笑，“顾青洛你看，我双手沾满血腥，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他们还想为我开脱，为我找借口，你呢？凌墨尧，还有你呢？不觉得荒谬吗？哈哈哈哈！”
“叶宗主你什么意思！”
“叶玄霄，你罪恶滔天、不思悔改，其罪当诛！”
“都给我闭嘴！”凌墨尧被吵得极为不耐烦，身上的魔气爆开一圈横扫出去，将众人掀在了地上。
“我什么意思？顾青洛你看，你真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你跟凌墨尧堂堂仙胎、一宗之主，就混到了人人喊打喊杀的地步。明明……你们两比谁都无辜，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人听到这句话，只觉胆战心惊，“你说清楚！”
其实有什么好说的呢？来来去去不过就是煽风点火，口耳相传到最后变味的谣言，不过就是推波助澜，嫉妒到极致最后遮盖不住的滔天杀意，随便一个理由，都成为了爆发的借口和导火线。
所有大众以为的罪名，都是莫须有，都是强上头。
“叶玄霄，你好狠毒！竟然对青陵君都能够下毒手，简直枉为人罪当诛，此等恶人，绝不容姑息！”
“天宝阁三大宗门之一，竟然出了你这样的败类，真是宗门之不幸！”
“依我看，当年叶玄辰叶大公子灵脉尽毁，恐怕这是他做的！在那之前，叶大公子的天赋可不比他差！”
“真是恶毒至极，连自己的至亲，都一个不放过！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什么名门世家子弟，堪为当世楷模！当初真是瞎了眼！”
“自今日起，我与叶玄霄誓不两立！”
“对！誓不两立！一定要将这恶人挫骨扬灰，为死去的先烈、为无辜百姓，为顾宗主和凌宗主讨回公道！”
“誓不两立！讨回公道！”
现场的呼声成团。
凌墨尧却在这样的声潮中来了一句，“不必。”
短短两个字，生冷、坚硬、无情。
“哈哈哈哈哈哈！对凌墨尧就是这样，你们两就是这样最让人讨厌！”
“受万人唾弃的时候，我们不需要你们，如今，我们也不需要。公道，我们自己会讨，人，我们自己会杀。叶玄霄，说你的目的吧。不必拖延。”
叶玄霄被他的态度震在了当场，看着一瞬间哑了声的众人，也不知是自己可怜，还是这些人可怜，“也对，你无援兵，我无退路。我方才将玉碎喂给了顾青洛，所以，你说我是什么目的？”
看着凌墨尧一瞬间不说话，他也不再兜圈子，“不必想着你之前炼制的那颗解药。你的大管家将那枚解药放在了范阳楚氏院中，期待着你有一天需要的时候，能够想起她，对她有一丝怀念，可惜，如今那枚解药也在我手上。”
凌墨尧想起紫苑临死之时说的那句话——宗主，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便去范阳楚氏的看看吧。去看看楚氏府邸中庭的那株凤凰树。顾青洛曾也是楚氏想要招去的那只凤凰。
他以为当时紫苑想挑拨她跟顾青洛，才说阿洛与楚战有过往，没想到竟然是怀的这样的心思？
“你不用怀疑，紫苑既然能够将养灵匣偷出来，偷一枚解药于她而言，又哪里是难事？”
凌墨尧垂下眸，紧皱着眉，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你跪在我面前。”
洛倾婉手中的射乌在叶玄霄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此刻听到他说出这样一个要求，简直想不顾后果地射死他。
“……阿尧……不许跪！”
不知何时聚敛了几分力气的顾青洛哑声道，一字一句都是气音，眼中虽然依旧谁的影子都印不出来，却固执地看着凌墨尧的方向，因为剧痛嫣红的眼尾像是点在凌墨尧心头的朱砂。
“阿尧！不许跪……”没听到人回答她，她又说了一遍，甚至要抬手去推，伸出的手却被拽了回来。
“凌墨尧，我要你跪在我面前发誓，与顾青洛生生世世不复相见。”叶玄霄将顾青洛的额手按了下来，对着凌墨尧道。
凌墨尧本来撩起一半的衣角在这话之后放了下去，他站了起来，轻轻笑了笑，“阿洛，你放心，我不跪。”
“凌墨尧你想清楚！你要是不跪，顾青洛就是死路一条！你要看着她死？你不是爱她入骨么？难道是假的么？难道她的性命，比你膝下的黄金还要重要？！”
“你不懂。如果阿洛与我不复相见，我救她回来做什么？”看着叶玄霄不可置信的眼神，凌墨尧继续开口，“无论她活着还是她死了，都必须是我的妻。若就救得回她，固然最好，若救不回，那就下辈子再找。”
“好！好！！好！！！你硬气！你了不起！我就看你怎么救得回！”叶玄霄将顾青洛推进他怀里，飞身往后退去。
洛倾婉手中的射乌当即“嗡”一声射了出去。
凌墨尧将顾青洛接在怀中，于归剑“嗖”地一声扎了出去，所过之处雷电将地面都劈成了焦土。
“凌墨尧！！！你干什么！！！”洛倾婉差点要去揪着凌墨尧的衣领吼他，“他身上有解药！！”
凌墨尧摇摇头，眼中的猩红更甚，“没有！解药里有一味风轻莲，已经被他吃掉了。不杀他，也救不了阿洛。”
“风轻莲？枕碧流原来有一株风轻莲，不知还在不在。”白拂岚开口道。
凌墨尧猛地转身，顾青洛的手握住了洛倾婉的手腕，在她的脉搏处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