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水落(二)
风落月2020-06-27 22:004,300

  顾青洛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外头檐角的风铃在响,有和煦的风从外头吹进来,可能是吹动了墙壁上挂着的画,摩挲的声音很轻,合着书页风翻动的声音,格外雅致。

  她侧了头,一旁的位置上余温已经散尽,有雪中火清冽的香中混杂着一些桃花的香气悠悠悠荡。

  若非她浑身都有些麻痹地酸痛,像是针扎一般,她真觉得这就是她向往的生活,一屋两人,宁静温馨。

  也不知道凌墨尧去了哪里,她以为她醒来的第一眼必定能够见着他的,他或许会责怪她,严肃地警告,或者沉着眉眼不说话。她早就想好了一千种法子可以哄好他,可眼下他不在这里,她心中不觉有些淡淡的失落。

  她起身,揉了揉双臂和肩胛骨,摊开手,一股靛青的灵力萦绕在手指之间,较之她在云腾山的时候,灵力又有所精进,看来血脉烙印不仅仅是修复了她的灵脉,还助她彻底将上次神魂受损,被凌墨尧灌入的灵力化为己用。

  拿过旁边的衣裳穿好,她洗了把脸,随意地将长发用发带绑起来,便出了门。

  外头晴空万里,青山碧水,回廊曲折,踏下回廊便是一片盛开到极致的桃花,往近处来,是萋萋芳草,一方碧绿流水的塘,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簇簇睡莲开放,小桥横跨其上,连接着回廊,直通到爬满紫藤萝的廊檐。

  这其中有莺飞蝶舞,百灵婉转,而且灵力极为充沛,简直是避世的最佳之地。

  与顾青洛心仪的避世之所一一重合。

  连那桃花树之下的大青石,都如出一辙。

  她走下回廊,脚下绿草如茵,拽地的衣襟拂过地上堆积的花瓣,恰好一阵疾风吹过,桃花簌簌飘落,落了她满头满身。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花瓣,然后看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身后拥上来妥帖的体温和她熟悉的桃花香,她也便顺势靠了进去,撒娇一般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喜欢吗?”凌墨尧将她环抱入怀,轻声问道。

  “梦境投印在现实,我自然喜欢。这次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她主动服软的时候并不多。毕竟很多时候凌墨尧乐意将她宠在手掌心,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说要,他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

  所以只要是她服软,那就说明事情比较严重了,严重到她自己都知道,凌墨尧不会轻易地让事情翻篇。所以在最开始,她就需要放低姿态。

  凌墨尧不接她的话,却微微低下头叼住了她的耳垂,“你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斗梼杌之后你说过,千凌渊之后你也说过,我不信。”

  顾青洛抓着他的手臂,耳垂又麻又热又痒,耳畔尽是他的呼吸,烫得她微微地瑟缩,却又不敢躲,“我这不是仗着有血脉烙印么……啊!别咬嗯……”

  凌墨尧将她在怀里翻转过来,抵着她的额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掌着她的后颈,“我也有血脉烙印,如果……”

  “不可以!”顾青洛连个假设都不想听就出声打断了他,“我可以,你不可以。”

  “阿洛,这不公平。你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有血脉烙印,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不会有事,我真的会屠了整个群玉山,甚至整个天下,我做得到。”

  “我知道。可我们总有一个人要去,我很自私,我不想你受伤。我跟你一样,我也想将你好好地保护起来,能够让你只需要扣着我的手,看云卷云舒,冲着我毫无顾忌无忧无虑。所以,就算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如果我真的要跟你争,你争得过我么?”凌墨尧眯起眼,像是锁定猎物的猫科动物,尽是危险的气息,同时握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迫她半昂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无处闪避。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你,所以不懂我想要守护的心。”顾青洛丝毫不怕他,反倒伸出手抚上他气压低沉的眉眼,“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怎么能看你伤在我面前?”

  我用两辈子,才能够遇见你,寻到你,怎么可能忍心让你陷入险境?你是我两辈子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怎么能够忍受你在我面前有半点的委屈,半分的不开心?

  我宁可让你担心,让你守着我,如果有一天你躺着无法回应我,我会疯的。

  “难道我就不是么?”凌墨尧瞬间就红了眼。

  他何尝不是耗尽了两辈子才能够将她拥进怀中?

  每一次她倒在怀里,他就觉得上辈子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那一幕重现在自己面前,撕心裂肺地疼,无能为力地恨!

  你不懂我上辈子如何看着你一次次伤在我面前,所以也不懂为何我这么害怕;你不懂我如何战战兢兢地守着这个梦,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障碍,所以也不懂我为什么如此焦躁如此不安。

  顾青洛被他吼得一怔,看他眼角飞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这委屈还是来源于自己,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瞬间就没了争执下去的心思,“那……那我们以后,一起?谁也不要将谁护在身后,好不好?”

  “……我最后一次信你,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绑起来,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我最想待的地方,就是你身边,我能去哪里?”顾青洛笑了笑,将脸埋进他怀里,“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下手太重,留了一道疤。”

  “?!我看看!”顾青洛当即伸手要解他的衣裳。

  凌墨尧连连捉住她的手将人按回胸口,“光天化日,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合适吧?”

  顾青洛轻轻捶了他的胸口一拳,飞红了脸,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你会提前那么长时间,炼制玉碎的解药?”

  凌墨尧微微沉默片刻,才正色道,“阿洛,我曾说过,你想知道的很多事情,等到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所以,现在时机到了吗?”顾青洛抬头专注地看他的眼。

  凌墨尧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那回廊之中,有盛开的滴水铃兰,层叠的绿叶和雪白的花朵,仿佛有浅青和新白的光芒从回廊中沁出来。

  来到一面巨大的铜镜面前,凌墨尧将手贴上去,层层的波纹从镜面扩散开去,涟漪散开,出现一个入口,穿过入口,他们进入了一个房间。

  整个房中,缠绕着无数的滴水铃兰,常开不败的白色花朵中心,花蕊的光芒汇成了一片浅青的海洋,照亮整个空间。

  房中的陈设很简单,让顾青洛惊呆的是,被无名的风吹动的挂在各处的墙壁上的画像。

  有大雪纷飞、有桃花烂漫,有旌旗烈火、有草长莺飞,有宫宇楼阁、有飞瀑流湍,四时之景、人间风物应有尽有,而所有化作中的主人,都是顾青洛。

  有一副,雷电轰鸣中顾青洛持着于归剑停在半空的模样,青衣猎猎目光如电,四周黑色的魔气翻腾,甚至有横亘夜空的狐尾,在一片火光曳曳中张扬放肆——那分明是上辈子她在云眠山时候的情形。

  有一副,绘着大片开放的金色的菊花,无数金色的蝴蝶环绕在她周围,而她仍旧是孤身一人,在一片繁花似锦中长发飘飞,眉眼间是倾城日光都无法照亮的落寞。而画的左上角,有一条龙探出的半边身躯——那分明是上辈子她在无生谷中的景象。

  还有一副,绘的是天宝阁的金顶,顾青洛一人对着人山人海叫嚣不止的宗门百家,物华天宝刺在她的肩头,她神情凄绝,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独她一人一剑,分明是上辈子她在天宝阁与宗门世家割袍断义的情形。

  ……

  凌墨尧却在这时候放开了她的手,往房中走去,他闭上眼,眼前环绕的是顾青洛的模样,却是前世与今生的交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各自分开。

  上辈子他太过心软、太过单纯,以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被算计得身染魔气,自封入雪域。却没想到风暴将顾青洛送到了他身边,他觉得那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如果能与她一世都在雪域,也未尝不可。

  可是顾青洛被救出去了,还被恶意地抹去了所有跟他有关的记忆。

  他一次一次地魂魄离体出去,却每一次都要看着她受伤,每一次劝自己,如果她能过得好其实也没事,却看着她被人算计,被人伤害,被人出卖,直到最后一看着她死。

  而这辈子,他将她牢牢守在视线之内,却还是免不了让她受伤、失去,若不是白绍熙提醒,有可能这次还真的栽在了叶玄霄手中。

  而如今,该告诉她这些墙壁上的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就当是一场梦吧。

  顾青洛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阿尧……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这些画你,是你画的?”

  凌墨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啊,从我八岁开始,这些画面就在我脑中,你信吗?”

  “我信!”

  他有些诧异于她的激动,“阿洛,你……”

  “别问!你好好回答我,这些画面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她放开凌墨尧,激动地在房中转了两圈,“你知道群玉山会出事;你知道雪域会有小龙出现;你知道白绍熙的玉碎;你八岁的时候,叶蔚然去验明天赋,测出是于归剑……”

  凌墨尧看着她突然抬起眼,双眼通红,扑过来抓着自己急切地问道:“阿尧……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其他地方经历过一世?”

  “!!你……”

  “我也是!这些你画的场景,都是我上辈子经历过的,这个是问殿台自毁的时候,这个是于归剑出世的时候,这个是幽人谷一役的时候,这个是……”

  她还没说完,就被凌墨尧猛地拥进了怀中,声线都是颤抖的,“阿洛,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你也是从上辈子来的吗?是不是?”

  顾青洛连连点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飘在他头顶的乌云被阳光驱散,天空豁然开朗,一直没有人承接的记忆终于有了人共享,他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仿佛吐尽了胸中最后一口浊气,反倒有些头晕,拽着顾青洛双腿一软,就跌在了地上。

  顾青洛从他胸口抬起头,第一次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又酸又疼。如果早些知道,如果他们两早些坦白,他也不必如此辛苦。

  凌墨尧搂着她的腰一翻,将人压在地上困在自己怀里,捏住她的下颚就亲了上去。

  顾青洛仰头承接这个热情似火又带着些心酸和委屈的吻,像是哄着小狮子一样,一边顺毛一边将他揽下来,任由他攻城掠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又像是只有几秒钟,凌墨尧放开她,顺着她的脖子一口咬在她的锁骨上,那个力道,绝对又是一个深深的牙印。

  两人抱在一起,各自消化着这个消息,将彼此的行为从最开始再解读一遍。

  “所以,你过来这个世界之后才那么执着于研制玉碎的解药?”

  “嗯,我想提前将可能伤到你的东西,全都规避。”凌墨尧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可惜还是没有……”

  “阿尧,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要发生的,这也是为什么有几次我突然神魂受损。上辈子的那个宋君吟将我送过来的时候,曾告诫过——若不能立时改变历史的轨迹,我的魂魄会被天道行进的力量碾碎,最终魂飞魄散。”

  “就是群玉山和后来那次青陵君身亡的时候?”

  “嗯。不过,你是为什么来的?如果宋君吟是因为上辈子你失控了,他成神的计划扑空才将我送回来,那么你呢?”

  “……可能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修为已经太高了,逆转时空并不能削减我的时间、记忆和修为吧。我有个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记得上辈子的我吗?”

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章、水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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