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三人吃完,有人来撤下了餐碟,换上了清茶。
宋寻氤结了个法阵,将整个揽君坊包裹起来,才问道:“想问什么,问吧。”
“你是谁?我父亲,是谁?”顾青洛直入主题,仿佛不想与她多谈。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你的母亲?怎么,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娘’?”宋寻氤伸手想揉她的头,被她偏头让开,让后被她眼中的防备扎得瞳孔一缩。
“有哪个母亲会无缘无故丢下自己的孩子?还是丢在镇压十殿的千凌渊附近?”
“可我生了你,没有我,你根本没有机会来到这世上。你已经好好地长大,有了实力,有了权柄,有了爱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还要怨我?”
顾青洛猛地抬头,一双瑞凤眼中泪水凝聚,要不是凌墨尧握着她的手,可能她会直接一掌朝着宋寻氤扫过去,“为什么要怨你?我不该怨你吗?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一直不出现?既然你有所顾虑,为什么又要在这时候出现?!”
“……你嫌弃我,因为我是个妓女?”
“我要是嫌弃你,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宋寻氤一怔,复而无奈地笑着摇头,那笑容中有甜蜜又苦涩,还有几分怀念,“还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
顾青洛这次没躲开她伸过来摸自己头的手,温热的手心触到的一瞬间,她鼻头一酸,泪就下来了。
宋寻氤拿手帕给她擦眼泪,笑道,“你爹是个侠士,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打响名声,就因我而死了。把你送到雪域,也是因为我知道,只有雪域才能够洗去你身上宋家人的气息,才能保你平安。”
“宋家人?为什么是宋家人?宋家人怎么了?”
“那段历史被尘封已久,宋家是御河君氏幸存的血脉,为了躲避宗门百家的追杀,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成为了历代守护群玉山的守山人。”
“宋君吟?!”凌墨尧脱口而出,“那驭尸之术……”
“宋先生?”顾青洛同样惊诧不已。
“宋君吟是我大哥,算起来应该是你的伯父。你们别慌,听我一点一点跟你们讲。”
当年,十殿之祸战况惨烈,御河君氏满门只剩下一人逃出生天,保得一丝血脉。
而宗门百家在这一战中,看着君氏驭尸而战,以一当百,内心恐惧不已,兼之大患已除、百家安稳,而他们以为君氏一族并无人生还,遂将驭尸一术设为禁术,明令所有宗门弟子不得修习,否则,一律视为邪魔外道,格杀勿论。
君氏力量单薄,只能在宗门百家闭门休养生息的那十几年中,将群玉山堆叠的尸首一点一点掩埋,压制魔气,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之下,终于将群玉山重建成群山苍翠的模样。
在宗门百家重新山门大开之际,也是机缘巧合,不闻钟在群玉山出世,神器的降临直接被宗门百家视为福兆,而君氏的后人以宋姓示人,出面的只是个弱冠的少年,却因一身本事被宗门百家轻易接纳,甚至被哄抢。
最后君氏接管群玉山,这一来就过了这么多年。
“那,君氏后人恨宗门百家吗?”
“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恨意都淡了,但是宋君吟不这样想。”宋寻氤叹口气摇头,“只不过他的野心倒也不是想报仇,他想成神。”
宋君吟于修炼之上天赋极高,当年顾吹梦他们这一届宗门嫡系到群玉山验证天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天音老人说过,宗门近百年间必将动荡不安,但时势造英雄,必将有人扛起大任,带领天下人度过这次劫难,登位成神。
宋君吟信心满满。
“天音老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宗门百家都如此相信他的话?”
“天音老人是千年来离登神最近的人。可因为他精通占卜,透露不少天机,每每渡劫都不成功。你的父亲,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你的母亲,也是。”
“我娘?”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天音老人还有弟子这一说法?”
“那是因为,凡是下山的弟子,不得向至亲之外的任何人透露任何师门讯息。你母亲纪卿云和你的父亲羽潇舒,都是天音老人捡到的弃婴,一前一后差了一年入门。”
当年纪卿云古灵精怪,仗着自己修为高,一下山就到处惹是生非,闹到问殿台山脚的时候,才碰到了凌御风。
两人情投意合,很快就坠入爱河,一场婚宴宴尽天下宾客,不可谓不隆重。
羽潇舒便是要去问殿台参加婚宴才下的山。
只不过,羽潇舒也是个贪玩的主,一下山就给纪卿云去了一封信,言明红尘风光绝美令人钦羡,他就不浪费时间去参加婚宴了。而那时候正好碰上金醉河的花魁大赛,他一路随着人群到了花魁大赛的现。
头一次看到人山人海的大场面,跟谁都能攀聊几句,整个人兴奋无比。
而恰巧,当年的宋寻氤因为不满宋君吟给她指定的婚事,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阴差阳错也来了金醉河。
两人在欢声如潮的会场中撞在了一起,然后火速地就台上头牌们的表现做现场的评点。一个不断对着现场的各色奏乐滔滔不绝,一个对着场上的舞姿评头论足,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
而且他们明明讨论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偏偏还能诡异地阴差阳错地对上话。
最后实在有人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说了句,“你们行你们上啊!”
结果这两个不懂世俗伦理不懂烟火的人还真的双双上了擂台,还胜过所有人,拔得头筹。
当时还不懂事的宋寻氤阴差阳错地签了卖身契给揽君坊,然后头也不回去跟羽潇舒扎进了热闹至极的十里长灯中。
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月,就在凌御风跟纪卿云的见证下成了亲。
揽君坊的瑛妈妈看着问殿台的宗主和尊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心中暗暗祈祷自己骗着宋寻氤签了卖身契的事儿不要被捅出去,不然她命休矣。
可宋寻氤自己跟羽潇舒早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本打算去逛逛外头的三千红尘,却不想宋寻氤有了身孕。
宋家历来都是一子一女传承,男子成年之时,父亲便会将浑身修为渡给他,让他接手群玉山。而女子则需要找到最合适的人孕育新的生命。之所以说何时的人,是因为只有合适的人,与宋家人结合,才能生出适合学习驭尸之术的后代。
宋寻氤发现自己怀孕极为慌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羽潇舒。
如果宋君吟发现她私自与人结合,还怀了孩子,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人!
瑛妈妈此时提了个极妙的建议,让宋寻氤住进揽君坊,青楼色气浊杂,能够遮掩她身为宋家人的气息和肚子里的新生命。而揽君坊只需要宋寻氤每日出来露个面,一盏茶的功夫就行。
宋寻氤花魁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揽君坊每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等到孩子五个月的时候,宋寻氤每日出现面前就会垂下一层薄纱,再到后来换成屏风直至最后她不再出现。
揽君坊给的说法是,宋寻氤病了,需要休养。
实际上,是她要生了。
三个月前,纪卿云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墨尧,据说那孩子出生的时候身上带着桃花香,而整个奉天的桃花盛开,灿若霞锦,热闹非凡。
羽潇舒跟宋寻氤当时跟他们陈明情况,未去贺喜。
宋寻氤生产的时候被折腾了一天一夜,好歹最后母子平安。羽潇舒甚至没来记得告诉宋寻氤他给孩子起的名字。
第二天宋君吟的人就寻来了。所谓他的人,是已经驾鹤西去的天珑宗、冥火宗跟金缕宗三大宗门的上任宗主。
羽潇舒在卖早点回去的路上被劫杀,寡不敌众之下拼着最后一口回到揽君坊,将毕生修为化为烙印封进了顾青洛的心口。
他们相爱一场,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瑛妈妈为了掩护她们母女两逃走,一把火烧了整个揽君坊。
宋寻氤狠心将刚刚出生的婴儿藏进了雪域,雪域气息错综复杂,只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月,她身为宋家人的气息就能够被抹得一干二净。
毕竟羽潇舒不是适合她的人,他们的孩子宋家人的血脉气息很淡薄。而且,因为有烙印,神魔都伤不了她半分,她的生命力也会异常顽强,就算没有人捡到她,她也能够再这样的环境中活半个月。
她在雪域拉开了羽潇舒留给她的信号弹,是通知问殿台的。这个地方靠近千凌渊,就算是问殿台找来,也需要不少时日,等到他们找到的时候,孩子身上的气息应该已经没有了,这样也不会连累问殿台。
而她自己,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总能找到她的。
宋寻氤被抓回了群玉山,囚禁起来,他不是不疼爱这个妹妹,可是这个小妹居然瞒着他将处子之身交付给了不知道什么人!
只有第一个孩子才能够得天时地利人和,拥有强大的天赋,而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舍不得对这个妹妹用刑,便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关着她,期盼她能够回心转意,那样宋家才不至于断后。
而宋寻氤在几年之后逃出来过一次,她发疯一样地寻找,最后还是问殿台帮她找到了那个孩子——玉轴府的顾青洛。
她避着人群去见过她几次,看着她跟在顾吹梦身后像个冰雕玉砌的小精灵,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瑞凤眼,却跟羽潇舒如出一辙的鼻头和嘴型,每每捂着嘴哽咽。
当她发现顾青洛总是一个人之后,千挑万选选到了洛倾婉,还特意将人好好教导了一年,才丢在了雪域,送去给顾青洛作伴。
做完这些,她很放心地又被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