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洛的神魂沉浸在一片青色与红色的灵气海中,整个气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炼精纯往下沉淀。
而她被裹在其中沉睡,无知无觉。
直到一阵琴声传来。
琴音急促,像是战场上的战鼓,硬生生逼出一种四面楚歌的凄绝和迫切。
琴音在召唤她,跃过整个气海,透进她一片空白的神识。
心中有个声音直接对琴声做出了回应:画影?
白绍熙刚要将金针扎进她的头顶,就见到她的眼猛地睁开,从一片混沌的茫然,慢慢映出四周的模样。
“阿尧呢?”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千凌渊了。与十殿一战。”
白绍熙放下金针。他原本就是要将她扎醒,否则,凌墨尧出了事谁都负不起责。
果然顾青洛闻言即刻翻身而起,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冲出了房间,直接御风而上,小龙从一旁窜出来长啸一声,将她驮在背上,朝着千凌渊全速前行。
顾青洛检视一番自己的灵力,猛然间发现玉轴府的结界已经消散,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玉轴府的方向,一阵靛青的光腾升而起,玉轴府便升起一道薄薄的靛青色的结界。
玉轴府的众人见着结界重新升起,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这起码证明,顾青洛是无碍的。可一想到现在生死未卜的顾吹梦,心情又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将消息发往了问殿台和水晶帘,希望那姐妹两能够及时赶回来。
越靠近千凌渊,魔气就越发深厚浓重,最后硬生生将晴空万里的雪域白日裹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小龙循着凌墨尧的气息破开魔气,朝着远方长啸一声。
顾青洛用灵气凝结出一个光球,温润的灵光照亮了方圆半里。
再往前,便看见红成一片的天空,仿佛是泼了的红色颜料,又仿佛染了血色的残霞。
千凌渊仿佛是大地裂开的一道明灭的火星不断腾升。
千凌渊上方挡着一层红色的结界,上三宗的宗纹在猛烈的冲击下不断发出“嗡”的长响,而结界之下,无数的咆哮回荡,一时仿佛呼啸的风在渊壁上撞出的回响。
一阵急促的琴音从渊中传来,正是画影。
凌墨尧站在千凌渊边上,一身玄色锦袍被倒刮的风吹得往上高高扬起,墨发翻飞。
他身周亦是魔气缭绕,只不过被渊中的火光映得透明,仿佛只是淡淡的雾气。
顾青洛摸了摸小龙的头,让它自行离开,毕竟这里的魔气太重,灵兽恐怕有些吃不消。至于她自己,对于魔气的耐受能力极高,甚至仿佛不受影响。
她原本想跃到凌墨尧身边,却被一缕猛地绞杀过来的魔气逼退侧翻而下,“阿尧!”
凌墨尧转过身。
顾青洛这才看到他暗红的眸,那其中沉沉浮浮无数,却完全倒影不出她的影子,让她心中一惊又一痛,仿佛蓦地被针尖扎中。
可凌墨尧歪了歪头,却一挽手将张牙舞爪的魔气收回身侧,唇角微微有一个放松的弧度,他唤她:“……阿洛。”
还朝她伸出手。
顾青洛双眼猛地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将手放进他的手心,被他牵到了身侧,静静地被揽着腰,一起往千凌渊中看去。
画影司火。
此刻整个千凌渊绵延百里,全都在一片火光之中,那景象壮观又残忍。
“阿尧,你准备跟十殿一战吗?”
凌墨尧其实现在并没有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懵懂。
他此刻在气海中沉积魔气,这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所以才会腾不出手去控制自己的一些行为。
毕竟,这种灵力散尽修魔的事,他上辈子就经历过,而且驾轻就熟。甚至其实他一直准备着这一天,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整个大陆的灵气和魔气在数量上是平衡的。
上辈子他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地打压宗门百家,任性妄为地高压管制,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一个人使用魔气,而宗门百家是众人一起争抢灵气,本就不在一个层面水平,自然打起来就没有悬念。
而这辈子,虽说要与十殿一战,而十殿目前的能力还不知深浅,但他不会输。
怎么会输呢?如果他重来一次,连顾青洛都能够牵在身边,又怎么会栽在一个魔物身上?只要他还记得顾青洛,就不可能被十殿侵占,绝不可能。
此刻顾青洛唤他,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才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便点点头,“嗯。”
“那你梳理体内的魔气还要多久?画影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了。”
“如果要万无一失,还要半个时辰。”
顾青洛专注地看了看他,仰头轻轻亲在他唇角,“我帮你争取时间,不能输知道吗?”
“你在,我不会输。”凌墨尧扣紧她的手,跟她郑重地承诺,才放开人,“你也要小心,别受伤。”
“好。”顾青洛答完飞身而起,手中桃夭剑闪现,一个繁复的法阵随着她挽出的剑花朝着千凌渊压去。
有画影和桃夭的加持,这个法阵的力道就跟泰山崩塌一般,甚至能看见画影之下的魔物们被这道结界飞速地往渊底碾去。
一时间整个渊中都是魔物们不甘的怒吼。
可顾青洛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十殿尚未露面,那些浮于表面的魔物其实是实力最弱被推出来当成马前卒的。
果然,不过片刻,法阵被几道浓重的魔气吞噬,那几道魔气沿着渊避往上攀爬,在画影的琴声中死死抓着山壁不肯下退。
她见此,桃夭剑挽出几个剑花,靛青的剑刃朝着那些魔物抓着的地方削去。
瞬间魔物怒吼和山石崩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如此几波冲锋下来,千凌渊上的结界越来越薄,前来闯的魔物实力也越来越高,而画影的琴音越来越疲。
楚玉倚等人原本在天宝阁脚下的小镇上安置伤员,却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凉朝着问殿台的方向飞速汇聚。
那是魔气的触感。
“怎么回事?”
“问殿台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所有还能够行动的宗门弟子纷纷涌到了街头,只见远方问殿台方向上,魔气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云层滚动。云层间持续不断地传出尖细的叫声,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像是一场末世的狂欢。
“白宗主,这里的伤员就麻烦青云宗照顾了。问殿台的情况,必须有人去了解清楚。”楚玉倚对着白拂岚一礼。
白拂岚冲他拱手,“如若凌宗主堕魔,你准备怎么办?”
“堕魔不过是世人的一种说辞,堕魔又如何?只要行正义之事,便是侠士。”楚玉倚摇头,清点了禅心宗没有负伤的弟子,齐齐往问殿台而去。
叶玄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垂下眸满眼阴鸷,“展慈,该去通知叶玄辰了。”
展慈一怔,咬了咬牙,冲他拱手便转身离开。
——等你们从雪域回来,我有好礼相送。
楚玉倚在去问殿台的路上,一路看到的民众闭户,整个奉天安静的像是没有人烟,那模样更像是原来就做好了防护。
难道问殿台早就知道目前的情况,所以提前通知民众闭门不出以免无故遭难?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被一层层魔气拢在正中的问殿台,心中沉重:如果问殿台真的沦为魔物的天堂,那便是宗门百家的末日,更加是人间的末日。
现在能够祈祷的,就是凌墨尧不要堕魔,更加希望顾青洛重视的其他人不要出事,否则,一旦天珑宗与冥火宗统一战线,那便真的是所向披靡了。
等他们一行人抵御着魔气的侵袭来到问殿台山脚的时候,却看着天空盘旋的魔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吼,然后地动山摇。
“稳住身形!”楚玉倚朝着身后的弟子们交代。
黑红双色的气流盘旋着轰散,仿佛是火山爆发的岩浆,从高空倾泻而下,席卷着灼热的风和剑刃一般的锋芒,一泻千里。
楚玉倚等人不得不撑起结界,那星点的金光在整个崩坏的黑红两色中,摇摇欲坠仿佛暗夜的萤火,漂泊明灭。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问殿台上冲下来。
御风而行,仿佛天地的主宰。
凌墨尧。
他从问殿台而下,身后簇拥着永夜一般颜色的魔气,像是携着黑衣燕子从南方归来的春潮;却更像是海啸的唯一出口,巨浪推着他往雪域一路疾驰而去。
楚玉倚等人远远退开暂避锋芒,一直等到半柱香之后,才在残留的稀薄魔气中出来,扣响了问殿台的结界。
“楚宗主。”姚瑾看着他们倒是有些吃惊,“楚宗主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敢问凌宗主和顾宗主现状如何了?”
“楚宗主,我知道禅心宗是真心济世救民之辈,所以整个问殿台对于你是真心尊重,但对于其他宗门实在不敢苟同。昨夜天宝阁围剿,尊主尚未苏醒,宗主方才魔气暴动,往雪域去了。”
“只是魔气暴动?”楚玉倚想着方才的场面,对于这样的说辞还真是不敢相信。
姚瑾看向雪域的方向,“不管是不是,外人都帮不了宗主,同样也帮不上尊主。”
“你们就这样看着凌宗主孤身一人去了雪域?”他惊诧于问殿台的态度,如果他们是认真的,那要么是冥火宗弟子对于凌墨尧过分信任,要么是对于他过分忽视。
“楚宗主如果想去雪域我们自然也不会阻拦,但是禅心宗的弟子,我并不建议同去,以免伤及无辜。”
“奉天的百姓,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
姚瑾点点头,“那是自然,帮不了宗主,但是帮宗主守住奉天的百姓,我们是能够做到的。”
“凌宗主为何要去雪域?”
“因为,十殿要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