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倚率领几个修为不错的弟子赶到雪域的时候,只见一道结界将所有的风波挡在了雪域之内,那结界光华流转,靛青色晕开仿佛烟雨中的江南。
而雪域之内,却是风雪呼啸日月无光,锋利的冰凌随风凝成无数扭曲的长鞭,在魔气环绕中放肆摇摆破坏。
望风而逃向着雪域外部逃命的生物彼此倾轧着朝着结界冲了过来。
有竖瞳惊恐粗壮如同簸箕的冰蟒群,通体雪白成群结队,仿佛咆哮着翻滚来的雪崩。
有飞跃起一条又一条弧线的银鱼堆,月光披身的鳞片在一片暗色中耀眼异常,它们血色的鱼唇在那一片雪白中,像是星点的落梅。
有仓皇奔来的雪狼群,只不过到底是时常跟顾青洛亲近的狼王领队,相较而言整个队伍显得沉稳有序,狼群雪白的鬃毛在冰川崩裂中被风吹开,跟上好的银丝一般。
楚玉倚看着冰蟒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后退了两步,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像是血液中升起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心神。
“宗主……”
“……我们换一个方向进去。”楚玉倚强行挪开眼神,带着人沿着结界蜿蜒到另一个空旷的方位,叩开结界,融进了一片暴风雪中。
玉轴府迎来洛倾婉的时候,萧承彦、宋寻氤和白绍熙三人也从问殿台匆匆抵达。
顾吹梦仿佛一夜之间抽离了所有的生机,将时间加速到了生命的尽头,满头白发苍老的模样,让洛倾婉一下子就捂住了嘴。
“姑姑呜唔!”
宋寻氤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
白绍熙上前给他把脉,一脸震惊地抬眼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人,才默默地将他的手腕放回了被褥中。
众人出了房间,洛倾婉几乎哽咽着抓着朝擎的衣领,双眼通红地质问:“怎么会这样?!什么人干的?!”
“之前玉轴府的守护结界突然消散,兼之有人心怀不轨攻山……”
“你说谎!宗门百家的主力军现在都在昌黎,就算有人攻山,难道玉轴府的弟子是吃素的么?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朝擎看了看萧承彦,欲言又止。
萧承彦福至心灵,突然抬头说道:“是不是……是不是我爹?”
朝擎默然,相当于变相地承认。
洛倾婉连退两步,整个人都乱了,那种乱是心乱了才折射出来的慌乱,她想质问萧承彦,却心知肚明根本不是他的错。可是,那她该去找谁报仇?!就算不是萧承彦,可那人是萧伯父,纵然只是被人操纵的尸体,那也是!
“阿婉你听我……”
洛倾婉连连后退,背撞在了门上,杏眼满是泪水,却偏偏强忍着不掉下来。她慌忙摇头,“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我要自己静一静!你让我静一静!”
萧承彦颓然地垂下手,退到了一边。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顾吹梦?”在这些人中,能够对顾吹梦直呼其名的,也只剩下宋寻氤。
白绍熙摇头,“顾先生本就灵力尽失,这次又强行调动灵气,代价就是生命力。现在除了让顾先生陷入沉睡,再没有能够什么方法能够阻止他走向死亡。”
“那就让师父沉睡吧。”洛倾婉捂着眼,泪水从指缝中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姐姐还没来得及见他……”
“阿婉……”
“姑姑,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离开,我谁都不想失去,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为什么?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不明白,不明白!!”
她红着眼质问完,转身就跑开去。
宋寻氤推了推萧承彦,“你还不去?”
“阿婉说要静一静我……”
“傻子!她一个人更容易胡思乱想,女孩子很多时候说的话是相反的。快去,别让她做傻事。”
萧承彦连连点头追了上去。
朝擎看得出来宋寻氤跟白绍熙之间还有话说,找了个理由退下,一时廊檐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您要问什么就问吧,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了。”白绍熙叹口气。
“顾吹梦这次的事情,是不是跟凌墨尧那小子也有关系?说实话。”宋寻氤向来惯会揣度他人神色,从白绍熙惊讶地抬眼看顾吹梦的时候,她就猜有问题。
“您还真不愧是顾宗主的母亲。”白绍熙苦笑着摇头,“顾先生身体中有释灵丹的残留。”
“释灵丹是什么?”
“以前凌墨尧研究一味药的时候,无意中制成的一种,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人体修为的药。这药便是以折损人的寿命为代价。”
宋寻氤闻言也皱起眉,“你是担心阿洛为了这事与凌墨尧那小子反目?”
白绍熙摇头,“反目倒不至于。只不过现在,凌墨尧灵力全失,就算这次他战胜十殿归来,也会不可避免地受到魔气的影响,变得易怒偏执。而顾宗主的一言一行本就被他格外在意,我担心的是,他到时候可能失控。”
“阿洛不是那样不明事理的孩子。”
“天宝阁围剿之前肯定不是,但从千凌渊回来的顾宗主却不一定眼里还能揉下沙子。”
“我们谁都不想成为谁的负累,譬如灵力全失的顾吹梦,譬如身份一言难尽的我,或许在阿洛眼中,我们是她坚强的理由,但在我们看来,却是她的软肋,而这种世道,她只能有盔甲。不过,多谢你为他们着想。”
白绍熙摇摇头,“我是他们的朋友,不想在这种风刀逼冉的时候,他们之间出现世俗能够窥见和攻讦的裂缝。从凌墨尧十岁,我就在他身边,他是什么样的人,无需他人告诉我。我自己有眼,会去看,也有头脑,会去分析。”
洛倾婉跑到了玉轴府的那片桃花林。
夏日的桃花林早就谢了花朵拥簇灿烂如霞,换了一身通透的碧绿,在微风中摇摆。桃花树下还有当年她跟顾青洛死活央着顾吹梦搭起的秋千架。
她怔怔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却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其实当年顾青洛根本无心这些小玩意,她每天练功钻研五行八卦,练琴读书,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去捣鼓这些呢?
不过是因为洛倾婉拖着她的手臂提了好几回,她每每看着小家伙满眼的渴求,无奈之下下去找的顾吹梦。
秋千架搭好的时候,正好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她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像是终于拿到心爱的糖果的孩子,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的急不可耐和满足。
“姐姐,推我推我!快!”
顾青洛当时跟顾吹梦相视一笑,无奈摇头,手上却还是依言将她送入了高空。
她记得当时从全身滑过的风,被风卷起的桃花瓣,和阳光下站在她身后,笑得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顾青洛和顾吹梦。
后来,她爱极了荡秋千的感觉,而且还尤其不喜欢自己荡,每每都要把顾青洛从书房里拖出来帮她推。
次数多了,顾青洛干脆搬了一套青石的桌椅放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用灵力做推力。
有一次她硬是要顾青洛坐上来,结果还没推两下,顾吹梦就来了,掌风一起,强劲的力道将秋千送过至高点,顾青洛几乎是不设防地从上面掉下来。
却见她回手一揽,成团的桃花在她身前聚集,被她一掌轰成漫天花雨,而她本人借力之后倒飞而出,下一秒就跟顾吹梦打了起来。
当时洛倾婉吃着桌上的糕点,兴致盎然地看他们打架。
最后顾青洛被顾吹梦反剪了双手摁在了秋千上,因为打斗扬了漫天的花瓣簌簌坠落,“丫头,翅膀还没张硬呢!”
“我知道了。”顾青洛挣开束缚,不太高兴地呶呶嘴,“师父你也就仗着比我多修习几十年。”
“宗门百家可不会因为你的年龄,对你手下留情。”顾吹梦撸了撸她的头发,将她按在秋千上坐好,又招了手让洛倾婉坐过去,“不过嘛,偶尔还是要放松一下的,别一天到晚待在书房,养傻了可怎么好?”
顾吹梦说完就在她们身后一推,将她们送进了空中。
洛倾婉至今还记得当时他们三人简单至极却灿烂的笑容,可如今,师父的生命已经看到了尽头,姐姐前途未卜,还有谁会站在她身后,助她一把力,将她送入空中?
一股力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一阵爽快的风从她身边溜过。
她回头,萧承彦站在那里,满眼温柔。
“彦哥哥……”一股子酸涩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就掉了下来。
她跳下秋千,扑进萧承彦怀里,被人接了满怀,“彦哥哥,对不起。”
萧承彦摸着她的头,“我没有怪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小时候照顾我的婆婆去世,后来姑姑将我丢在雪域,我不喜欢被人扔下。我怕师父也会扔下我,怕有一天姐姐也会扔下我……”
“阿婉这么好,他们舍不得的。再说了,我不是在你身边么?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我都在。”
“姐姐回来了该怎么办?”
“她……她会伤心,但是,她有凌墨尧啊。任何人都只能陪你一段时间,来了又走,除了,”他牵起她的手,“除了答应跟你携手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