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绍熙跨进来的时候,顾青洛果然已经醒了,跟他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只不过现在看着顾凌两人抱在一起,他不觉皱起眉。
如果不是顾青洛梦魇得太厉害没反应过来,就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按着顾青洛的性子,直到宋寻氤去世,不可能还能够在这里,抱着凌墨尧一派岁月静好。
房中的是夜明珠照明,哪怕在夜晚,都如同白日,只不过光色清冷些,有些类似窗外的月光。
他看见顾青洛衣襟上的血迹,看来是脏腑里的瘀血吐出来了,如此的话,距离她痊愈便无需多久了。毕竟已经昏睡了七日了。
他敲了敲门,端着药膳走进来,“顾宗主醒了,你们都先吃点东西吧。”
凌墨尧招了招手,示意白绍熙将膳食端过去。
“今日的这汤,好像有些不一样?”凌墨尧搅动手里的调羹,吹温了喂给她,顺口问道。
“阿宁在厨房弄的,她在药膳烹饪上的功力,比我强得多。”白绍熙给两人把了脉,点点头,退了出去。
接下来恐怕又是一顿折腾,按这两人的身体,应该够折腾了。
“我……睡了很久么?”顾青洛在被喂粥的间隙疑惑。
凌墨尧放下喂了一半的粥,捡了一块糕点递给她,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七日。从雪域回来,你已经昏睡七日了。”
顾青洛咬了一口糕点,脑中的画面像是一幅一幅画来回闪现。
一时房中极静,静得听得见飞檐之下微风吹动铜铃的声音。
糕点从她手中掉下来,她猛地抬头,扯住凌墨尧的衣襟,“……娘呢?娘人呢?”
“……在隔壁。”凌墨尧垂眸回答,不敢看她一瞬间破碎的眼神。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甚至想过,如果顾青洛将宋寻氤的死算在他他身上,他该如何。可思来想去,但凡有任何一个方法能够让她不那么痛,他都愿意去尝试。
他见过她上辈子失去洛倾婉的时候,那种伤心欲绝、天塌地陷的悲伤和痛苦,她甚至整整半个月将自己关在房中饮酒弹琴,昼夜不分、神智不明、十指染血。
而这次,是她的母亲。是她还不容易找回来的亲情,想要守护的家。
顾青洛在他说完就直接掀了被褥扑下床,光着脚要往隔壁去。
凌墨尧连忙一掌,掌风将房门打开,看着她冲了出去,隔壁的房门被推开,然后是磕在地上的声音。
他随着也出了房间,站在隔壁房门口站定,垂着手听房中传来的哭声,心乱如麻。他还没有告诉她,顾吹梦的事情,如果她知道……
月光偏移,晚风带着末夏特有的香气,在长廊上来来回回。
等到哭声渐渐小下去,而后不可闻,他回头,就见到顾青洛走了出来,那双瑞凤眼中,泪光未尽,一动便是道不尽的脆弱。
“先把鞋穿好。”
凌墨尧蹲下身去,宽阔的脊背落在顾青洛眼中。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擦去了眼泪,“物华天宝在哪里?叶玄霄在哪里?”
他站起身,“物华天宝在雪域的时候便已经被我毁了,叶玄霄往枕碧流去了,我派人暗中盯着,就等你醒来。”
顾青洛点点头,拉着他往听雪阁外头走。
“阿洛,你拉我去哪里?”
“去厨房,你还没吃东西。”
凌墨尧住了脚,“阿洛,你……”
顾青洛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不可一世的男人,露出这副犹豫不决的神情,心中一痛。好像无论她本来承受怎样的痛,凌墨尧都能让她痛得更加猝不及防、更加深切。
“阿尧,你也是受害者。我怎么会怪你。是非对错,我还是能分清的。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凌墨尧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才松下来,“……我知道。可我宁愿你不要时时清醒,事事分明,我是你亲近的人,你对我发脾气没什么……”
“娘是我想要守护的人,你也是。我已经失去了娘,不可能看你再受一点点伤害,更何况这伤害来源于我?”她说到这里转身背对着凌墨尧,“娘想去见爹,她也想帮我守护你,事已至此,我该珍惜她的心意……”
背后拥上来的温度将她包裹,她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对不起,刚刚我该跟你一起进去的,对不起。”
他一直知道她的倔强,甚至有时候像在逞强,他以为她会不愿意他看见她狼狈,原来是太过在乎她的感受,却忽略了,她本将他视为港湾,视为依靠。
紫苑在暗处,看着他们两出了听雪阁,悄悄潜了进去,等到出来的时候,看着厨房的方向,冷笑爬上嘴角,随后往问殿台下而去。
“啊!!!”
凌墨尧一惊之下将她搂进了怀里飞退数丈,看着锅里的蛇,身上的魔气四溢,“来人,把白宁安和白绍熙叫来!!”
“阿洛,阿洛,没事没事。”他将她抱紧了,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杀意根本无法控制,游窜的魔气将整个厨房的陈设全都碾成了齑粉。
白绍熙跟白宁安两人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得里头一声沉闷的轰响。
“怎么啦?”
“白宁安,锅里是什么?”凌墨尧压根儿不理会白绍熙,对着白宁安已经是质问的语气。
白宁安一脸莫名,往锅那边看了看,“是晚饭的时候给顾宗主熬的粥啊!”
这话刚落地,顾青洛就伏在凌墨尧臂弯中吐了出来,脸色要比方才白绍熙听雪阁见到的还要白。
粥有问题?!
白绍熙两步上前,一凑近,才看到白粥之中被搅起来的一条完整的去了皮的蛇。他又将一旁的药罐摔在了地上,果然在一堆药渣中,也有一条。
“呕!”顾青洛吐得天昏地暗,看那样子是将晚饭全都吐了出来,此刻吐出来的已经是清水,但她皱死的眉心却是一副要将胆汁都吐出来的模样。
白绍熙一根金针扎在她颈间,她才沉在了凌墨尧的臂弯间,昏睡过去。
凌墨尧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将人打横抱在怀中,“说!谁干的?!”
白宁安这时候才想起来,顾青洛怕蛇,一见到就要绕道而行的那种畏惧,她对上凌墨尧阴冷暴戾的眼神,一阵寒噤窜透身体,头皮发麻,“今天的晚饭……不是……不是我……”
“那是谁?阿宁,你快说啊!”白绍熙深知顾青洛就是凌墨尧的软肋,尤其是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个魔修的凌墨尧,顾青洛简直就是他与堕魔之间最后一道屏障。
“是……是紫苑姐姐……”
“墨风!紫苑不是押在牢中?谁放出来的?!”
“是是我……”
“放肆!!”凌墨尧眼神一利,一道魔气朝着墨风跟白宁安削去。
墨风生生受了下来,捂着胸口跪下来跟凌墨尧请罪,“宗主,是属下看管不利,请宗主责罚!”
白宁安那边被白绍熙挡了下来,“凌墨尧,先抓住紫苑要紧!她可能进过药房,我担心她拿了你的血去碰养灵匣!!”
“去找!”
“是!”墨风拱手匆匆离开。
顾青洛纵然昏睡在他怀里,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凌墨尧只能徒劳地将人抱得更紧,希望能够让温度渗进她的梦境,“白绍熙。白宁安这个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你自行处理。但有一点,我不想再看见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否则,她不一定能有命在。”
白拂岚等人也被惊醒,朝着这边涌来的时候,只见到凌墨尧抱着顾青洛往听雪阁回去的身影。
楚玉倚一见到地上药渣里的蛇,也是连退好几步,见并无大碍,便直接拱手离开了。
“师兄、宁安,怎么回事?凌宗主身上气息如此不稳?”
“拂岚,我跟阿宁会青云宗暂住,你不反对吧?”白绍熙重重叹口气。
“额师兄你愿意回去,我自然是高兴的,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宁,你为什么要放紫苑出来?”
白宁安知道自己创下了大祸,咬着唇道:“我以为,凌宗主只是跟紫苑姐姐生气,并不是真的怪罪紫苑姐姐,所以我……”
“顾宗主怕蛇这件事,也是你跟她说的?”
“……很久之前……”
白绍熙扶额,“阿宁,你可知道为何紫苑被关?那是因为她就是宋寻氤一事幕后的推手,她利用凌墨尧让她查询的先机,在花魁大赛半年前就放出了消息,不然你以为为何当时的花魁大赛那么多的宗门弟子都去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所以当时宋寻氤低人一等的认知,也是她给你说的?”
白宁安怔怔点头。
“你所以为的凌墨尧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是因为后来的事情太多,凌墨尧还没来得及处理她!你可记得当时凌墨尧在急需闭关之际,都下令将紫苑收押?你怎么会认为只是两个人闹别扭?”
白宁安自小养在枕碧流,大多数时间都跟药理、药材打交道,从不知人心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此时被白绍熙一顿说道,又是委屈又是着急:“师兄,她还拿了凌宗主的血走,是不是跟你说的……”
还不等白宁安说完,听雪阁方向上就传来凌墨尧的一声咆哮,像是受伤的兽。
“糟了!”白绍熙捶着手心,“拂岚,快带着阿宁离开问殿台回枕碧流,快!!快走!!什么都别收拾了!快走!!”
白绍熙刚走进听雪阁,就听到房中传来凌墨尧嗜血的声音,“全力缉拿紫苑,我只要她还有一口气,给你们三天时间,做不到提头来见。”
“是!!”
从房中领命而出的是墨雪墨月等四人,他们四人见到白绍熙也只是出于礼貌匆匆拱手便快速离去。
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怕蛇怕到那个地步,看了看房门,白绍熙决定还是不要去打扰那两人,索性去楚玉倚那边,他方才看到楚玉倚似乎也很怕蛇。
“自从在除杌之战中,被冰蟒咬伤之后,便有了怕蛇这个毛病,试过很多方法,皆无效。”
“被冰蟒咬伤?怎么没有见人提起?”
“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当时还是顾宗主救的我,还要多谢她呢。”
“她怎么救你的?”
“好像,是割的龙血。我在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龙血特殊的腥味。跟之前在瑶城的时候问到的龙血九成像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自然不同,救你的龙血,割的是小龙的角根,那可是龙血之精华所在,解冰蟒之毒,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