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随着三十余人慌张地奔向漳水河畔，数百名罗刹教徒追杀其后。
前有漳水，后又追兵，众人退无可退。
下河成了唯一的选择，可是有的善于游泳，有的却不胜水性。
清月天性怕水，偶尔在河边耍耍倒也无碍，若是真落入水中，则情势危矣。
之前无俦跳入儒林墨境的灵韵潭中，她吓得够呛却又不敢下水相救便是这个缘故。
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河岸通明，善于游泳之人早已率先潜入河中。
岸边零零星星地站着十来个人，清月便站在这众人之内。
罗刹教领头之人乃是林木鬼王，此刻正火急火燎地杀来。
林木鬼王的身份可不一般，复姓耶律，单唤一个‘轲’字，乃是辽国皇亲。
滹沱河之战中丧命的花叶鬼王便是他的妻子，如今的花叶鬼王是他的女儿。
花叶鬼王姓萧，唤作菁菁，与镇守幽州的萧思温出自同一宗族，乃是辽国外戚。
《诗经·小雅·菁菁者莪》有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由此看来，在萧菁菁的眼中，耶律轲必是一位令其心动的落落君子。
林木鬼王与花叶鬼王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唤作耶律曼殊，小女儿唤作耶律优昙。
之前耶律优昙在匡山影枫湖石上曾称自己为‘萧青青’，乃是思念自己母亲，空恨阴阳相隔，再无重聚之日，由感而生。
《诗经·秦风·蒹葭》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正可谓青青河边青青草，青青伊人情未了。
因此她灵机一动，以双草暗喻姊妹两人，以青青表达正值年幼之时，而去双草则表示与母亲离别之意。
菁菁去双草而为青青，看似孕育生机之举，实含隐隐不舍之情。
经历过丧妻之痛的林木鬼王，因为痴情此后再未续弦，自此极端仇视一切中原武林人士。
林木鬼王环视一番，随即抬手挥下，罗刹教徒百箭齐发，射向漳水之中。
箭簇嗖嗖引鸣，划破长空，无情地坠入水中。
哀嚎之声此起彼伏，潜入水中的武林人士无一幸免。
鲜血从水底渐渐升起，染红了成片的河面。
清月惊慌地望去，只听又是一排排弓箭落下，漂浮在水面上的武林人士被射成了刺猬。
片刻之后，这些人便没有了动静，只是顺着河流飘向了下游。
逃到水里的人解决了，接下来弯刀直指岸上的寥寥数人。
林木鬼王粗暴地喝令了一番，从罗刹教徒中缓缓走出两人。
这两人高大魁梧，想必乃是罗刹教众中的狠角。
他们二人什么话都没说，向着林木鬼王点了点头，便开始了冷血地屠杀。
一个，两个，三个……岸上只剩下最后两个人——清月与华裳。
儒林墨境除了甘泉道人，其余弟子全部都来参加了武林盟主大会。
可是到了此时，仅剩下清月与华裳！
若是这两人同时死于此地，那么儒林墨境就形同灭门了。
华裳挡在清月的身前，决绝地笑了起来。
罗刹教的众人不明所以，就连清月也犯了迷糊。
她心中暗想：师姐与我身处绝境，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哪里还有心情发笑？
“师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自己临死前还能再杀死两个胡虏，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华裳手持青虹袖刺，早已看开生死，只不过让她乖乖等死，她却万万做不到！
“师姐~”
清月拽了下华裳的衣袖，欲要与她共患此难。
罗刹教的二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觉得有些稀奇，这女子快要死了竟还欢笑，是不是脑袋坏了？
华裳将清月向后一搡，苦心劝导：“师妹，你不能死。
你若死了，我们儒林墨境就完了。
师姐只能保护你到这儿了，余下的路要靠你自己完成。
别气馁，别放弃，即使抗争至最后一刻！”
清月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却是不忍与师姐以这种方式告别。
“师姐，我们一起~”
“不！”
华裳冷冷地打断清月的话，她知道清月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决不允许清月这么做。
“你要活下去，听师姐的话！
师姐还有最后一个心愿，若你还有机会，务必帮我实现！”
清月擦着眼泪，停止拖拽师姐的袖口，哽咽着抽泣道：“什么事，师姐你说，我就算拼了命也会尽力完成的！”
华裳决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眷恋与美好，心中的话知道临死前还不能与之当面倾诉，真是悲哀呀！
早知如此，何必在意那些伦理枷锁？
华裳仰头望向夜空，夜空中乌云遮月，再也见不到一颗闪亮的星星。
“没成想临死前竟连一丝星光都不得许，一汪明月都不得见。
唉~天意啊！
呶~这是我偷偷编的同心结，你替我交给正阳派的任沛羽。
呵呵呵~就说今生不得与之伴，来世化蝶绕君旁！”
清月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华裳回头瞥了清月一眼，了却了最后的牵挂。
“师妹，我要走了！你不必伤心，最后且听师姐一句劝。
天云门未必是你的归宿，元无俦也未必是你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说，却是惊了清月一身冷汗！
清月不知华裳为何最后说出这番话，只是觉得这话太过刺耳，顿时愣了神儿。
华裳苦笑着摇摇头，拼尽最后的气力杀向罗刹教的二人。
罗刹教的二人见她主动发起攻击，自然不会留情。
华裳用尽毕生之所学，虽然青虹双刺被砍飞，最终仍是以‘阴阳合和指’击中二人，完成了同归于尽。
伴随着清月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唤，华裳仰倒在血泊之中。
迎面而来的一掌瞬间震裂了她的头颅，她没有机会抬头，更来不及转头诉别！
“师姐~”
这一声长鸣是那么的凄绝，那么的痛彻！
林木鬼王哼却一声，站起身，随即大步走来。
他冷血麻木，心中没有一丝怜悯之情，杀人于他来说太过稀松平常，空洞地只剩下一记招式。
他才不管你是何门何派，姓甚名谁。
林木鬼王只明确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不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