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悲寂的不眠之夜,却无人看到,两道身影连夜出了营帐,赶往京城。
宏伟壮观的皇宫里似乎还弥留着丝丝的烟火味道,一切似乎和平常别无二样,可是那不同的角落里半夜传出的压抑的抽泣声,却让这世人皆以为是人间天堂的地方,多了几分凄凉。
“娘娘,您走好,这是师傅们为娘娘准备的,娘娘将就着吃吧!”曾经往冷宫给沐小慈送过食物的小宫女,在一个隐蔽的靠近原来冷宫的地方,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红枣粥,没有香,没有纸,只有一碗粥,表达他们对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轻轻的抽泣声在角落里若有似无,看着热粥,慢慢的冷却,直到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小宫女才小心的把粥放回食盒,三叩首之后,迅速的离开了。
她却没有发现,距离她不远的另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却坐着一个让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一身的明黄在夜色中失去了本来的华贵,木然的眸子,唇角一抹凄然的笑意,仰视着夜空,感受那曾经拥有的温暖。
她真的走了!
唐湛也识相的提出了辞官,他虽然没有放唐湛回乡,给了他一个闲职,但是也彻底的架空了他的势力,他失去了门生们的支持,也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两个女儿都死了,妻子也被迫休离,他现在除了远在边关的儿子,什么都没有了。
而太后一派,也因为贤妃的罪责,被肃清了,现在的他真正的做到大权在握了,可是为什么他却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满足,反而觉得心里空牢牢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那一日,御花园的相逢,他是多么的高兴啊!
即使他知道沐小慈心中的苦,可是感受她那了然的目光,温柔的抚触,他就觉得好温暖,好充实。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面居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脑海中存留的就是她那粲然的笑容,以及那晚从御书房离开时的苍然背影。
从进宫以来,她永远是那么的恬静,给他的感受永远是那么的无争和无害,即使她有着让他畏惧的能力,可是她却从未对自己使用过,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帮他,帮百姓。
她就这么静静的走了,也这么轰轰烈烈的走了,她就是死,她也不愿让他见到她的遗骸,她走的那么的决然,他这辈子,注定了亏欠她。
而她却让他道歉弥补的机会都没有,让他抱着这种亏欠生活下去,永远的活在内疚怅然中。
静静的看着小宫女的祭拜,听着小宫女的诉说,他只感觉无力,一种被排外的感觉,这皇宫之中,他最信任的两个贴身太监,都因为皇后而对他有所疏离。
而和他距离遥远的奴才们却能如此的亲切的和皇后亲近,即墨狸顿时感觉这宫中,这天下,竟然没有他立足容身之地。
很可笑,莫说这皇宫,就是这天下,也是他的,他居然会有如此荒诞而又可悲的念头。
想笑,仰天狂笑,可是泪水却从眼角滑落,那盈盈的月光中浮现的竟然是她每一次的回头相望,那么的恬然自得,那么的让人心安。
“这是宿命,你的,我的,从此你我不再相欠,相忘于江湖吧!”眼角的泪水感觉被轻轻拭去,虚幻般的声音却那么的真实,即墨狸看着眼前透明的人影,惊愣的呆住了。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心中一再回荡的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可是人却像是被点穴了般,动弹不得。
“即墨狸……”静静的语调中却有着让即墨狸心悸的深情,看着那虚无的人儿俯下身子,双唇印在他的唇上,感觉不到真实的触感,鼻端却隐隐的闻到那自然的属于沐小慈独有的清香。
“婉兮,别走,陪我!”
双手终于有了意识,想要抱住那熟悉的躯体,却空无一物,那飘忽透明的人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没有留恋,顿时一种空虚和凉意席卷即墨狸全身。
夜晚的幻境就这么鲜活的反复的在即墨狸的脑海中闪现,那深情温柔的低呢:“即墨狸,即墨狸……”
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耳边回响,想到那尸骨无存的人儿,即墨狸就感到一种嗜人的空洞在席卷他的心。
即墨狸,多么亲切的称谓啊,她总是这样呼唤他的。
他在她的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孩子的父亲。
可是他有真正的把她只当成自己的妻子来看待吗?
不!
从一开始,他只当她是一颗棋子,一个不能坏了他计划的棋子,可是后来,慢慢就变了,他越来越被她吸引,越来越不想伤害她。
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爱上她了!
可是他却把她推开了,并且推的那么彻底,那么冷酷。
现在,他坐拥了整个南越,却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上,怀王进宫求见。”吉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看着明亮的月色,恍惚间,已是半夜。
当他听到堂兄回朝的消息的时候,刹那间是高兴,他终于有个说话,分享心事的人了,可是也就在同时,他突然醒悟,堂兄这么急促的回京进宫,还在深夜求见,为的是什么?
他激越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又一重失落跃然于心头。
“宣。”平稳的语气掩不住的低沉,吉祥面无表情的领命而去。
“臣叩见皇上。”已然梳洗一新的仪容却掩不去那奔波之后的疲惫,即墨怀整个人明显的消瘦了。
“堂兄快快请起,堂兄怎么回来了?还这么大半夜的。”即墨狸故作不知的问道,同时也扶起了即墨怀。
“臣听闻皇后薨逝的消息,特赶回来为皇后送行,却还是没有赶上,请皇上恕罪。”
即墨怀没有质问,更没有怪罪,只是平静的叙述一件事情,平静的让即墨狸都以为即墨怀不会对此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可是事实却偏偏不是表面所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
他明明知道即墨怀对皇后有好感,除去了感恩之情,还有着一种男人对女人的赞赏和怜爱,可是却因为她是皇后,所以堂兄把这分感情藏在了心底,但是并不表明即墨怀就会把这分感情埋葬了。
而今他得知了皇后的死讯,他会做何感想,可想而知。
“皇后丧葬,并无官员送行,堂兄不必自责,堂兄日夜兼程也该累了,先回府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即墨狸在听到皇后薨逝的话语时,已然没有了过多的反应,只是感觉很累,他什么都不想听,不想做,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着。
“臣想去皇后最后离开的地方看看,请皇上恩准。”即墨怀也不多说,直接点明了来意。
“堂兄不用去了,冷宫已经夷为平地了,去了也看不到什么了。”即墨狸不自觉间,就不想让即墨怀去,或许和沐小慈相关的一切,他都不想有即墨怀的参与。
“臣去祭奠一下吧,毕竟皇后是臣的救命恩人。”即墨怀对于皇上的婉拒仿佛早有所料,不卑不亢的继续请求。
而这也同样是皇上的一个痛楚!
是啊,沐小慈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呢?
虽然说这个就名恩人的名头有些夸大,但是若是没有当初的沐小慈,或者当初的沐小慈心存歹意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安然的度过那个夜晚。
虽然即墨怀说这话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但是却狠狠的扎了即墨狸一下。
他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了?
“去吧。”即墨狸已经想不到什么来阻止拒绝即墨怀的理由了,只能幽幽地答应了。
“谢皇上。”即墨怀恭敬的说完,转身绝然离开。
这样的背影即墨狸似乎越来越熟悉,从那个透明的时常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绝然背影开始,真正的生活中也有着几个这样的背影。
“摆驾。”即墨狸看了窗外的月色,疲惫地起身。
“皇上打算摆驾何处?”一旁服侍的德印淡然问道,他也好去通报准备。
“栖梧宫。”脑海中唯一蹦出的名字还是栖梧宫,那个已经没有了主人存在的宫殿。
“是。”德印照惯例先前去了,虽然知道没有主人的宫殿,他不用先去准备的,但是他还是去了,因为那里曾经住着他尊敬的皇后,曾经有着许多让他缅怀的过去和回忆。
曾经收拾过的宫殿又在皇上的示意下,重新按照皇后居住时,摆放着,每一件物品都留在原来的位置,和主人在时一模一样。
话本依然摆放在书桌上,箜篌依然摆放在书桌旁边,只不过原本经常坐在书桌旁看书或者练琴的人儿不见了。
而这也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看到它们的人,曾经和它们息息相关的那个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真的……不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