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的时候,孤卿其实一夜未眠,他第一次会任意让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里面没有装着任何事,只是呆呆地任它空着。
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宫女太监和往日一样鱼贯而入,抬着新的龙袍,还有伺候他起床洗漱。
看到满地狼藉,他们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孤卿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望龙床上她曾躺过的地方,此时床单上有一点血迹,如同朵朵梅花盛开,格外妖艳,也格外讽刺,像她离开时的笑容,那般不屑,还有悲伤!
为何悲伤?
它像一道伤痕,时刻在孤卿心底隐隐作痛,它让此刻与往日的精明和伪装的孤卿,突然对她有了另外一种错觉,突然他的人生真实了起来。
是,喜欢吗?他绝不承认。
手中仿佛还残余着她的体温,鼻间萦绕的,仿佛是她的体香,淡而清雅,却让他忘不了,她的一颦一笑他都记得……
孤卿一向明锐的思绪就有些怔忪,自己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早朝。
太尉一马当先:“启奏皇上,易家三女败坏四纲五常,不守作为一个妃子的本分……”
其他老臣相继走出。
“启奏皇上……”
“启奏皇上……”
“启奏皇上……”
“……”
孤卿因昨夜没睡好而隐隐作痛的额头,冷眼看着这群迂腐的老臣,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挑剔她的罪过,有些甚至没有发生过,是那些后宫女子又在兴风作浪了吗?还是她们昨日见他抱着她离去,心中恐惧,于是和各自在朝中的父亲通风了吗?
不过,对一向刚直正气的太尉,孤卿相信他是真的替这个朝廷着想,是怕他沉迷美色误了国家大事了吗?
即使现在他摸不透自己对易烟的感觉,但是绝对不会对她有所特别,她对于他来说,只是和后宫里任何的女人一样,即使宠爱,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江山美人,固然是,江山为重。
想罢,孤卿打断那些臣子不停地启奏,懒懒问道:“那么,你们认为朕该如何做呢?”
除太尉面色微疑,易充沉默,其他异口同声道:“驱除后宫,入庵为尼。”
孤卿抬眼:“这样做,对朕的爱妃不是太过严厉了?”
在他们准备继续劝说的时候,孤卿漫不经心地打断:“不如贬入寒常宫,此事就这么定了。”
转头,喊了声:“德生……”
德生心领神会,尖着嗓子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众臣听着,寒常宫,不就是冷宫吗?这和入庵为尼也差不多了。他们的皇上据说从来没有重新宠爱过任何一个进了寒常宫内的妃子,那些进了寒常宫的妃子,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力,那么那个易烟,对自己在后宫的女儿也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众臣跪拜:“皇上英明。”
退朝。
富贵往往一夕之间,荣宠也是一样的。
这跌宕起伏的恩爱宠信,对赫连安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而对于去寒常宫,也是一样的。
寒常宫和晴雨苑,想必都是一样吧,僻静无人,清净安乐,是个好地方,赫连安记得和彩蜜说过,这后宫,只是冷宫才是她最终要去的地方……
吩咐小桑子拿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多半都是她依然在创作中的画稿,还有一本秘密手稿,是真实记录从认识孤卿后所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情。不知为何,特别喜欢上了记录一切,不知是在惧怕什么,也许是时光的流逝会让她遗忘以前的一切,也许是怕自己在无意之中便成了一个南越皇宫的悲惨女子,也许是哪一天突然死去,没有任何人记得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
在南越也好,在北漠也好,没有人再思念她,她的一切都会随着历史的长流化为乌有,她会被淹没在时光的长河里。
一路走到寒常宫,都是那些女人幸灾乐祸的脸,只有几人神色复杂,江美诗在一旁神情憔悴地望着她,江贤妃却面带微笑和惋惜,宋贵妃眉梢早已露出喜意,众生百态,人情冷暖,在这小小的后宫,展示得淋漓尽致。
其实这个后宫,便像个小世间,包含太多。
温甜躲在人群后面,目光复杂,神色不定,不知道为的是她,还是她自己。
赫连安笑着对依然愤愤的小桑子说:“拉长着脸干什么呢,你看,这不是免费观赏了一下人生百态嘛,或喜或怒或痴或癫或哀或讽或悲,在这些女人脸上变幻得多好看啊,有什么好生气的?笑一个,笑一个嘛……”
“这次是说对了,我的新家在寒常宫,有空常去坐坐。”赫连安装作很轻松地江单匀说道。
见他不语,赫连安抬起碗:“来来来,为了庆祝我搬入新家,干一杯,干一杯。”
江单匀有些心痛地看着她:“你真的不介意吗?皇上这般对你。”
“介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
赫连安抬头看他:“为何呢,我为何要介意呢?皇帝的女人,不是人人都愿意当的,江单匀,你知道吗?我娘以前跟我说过一个地方,那里不光男女平等,而是人人平等,没有贫富之分,没有等级之分,没有高贵低贱之分,国家也以民众为主,也就是说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那里的人和谐幸福的生活着,男女婚姻自由,我好向往,你知道吗?我向往那里的生活……”
赫连安有点苦涩,为何她和孤卿不能生活在那里呢?
江单匀疑惑地望着她:“人人平等?婚姻自由?那些是什么,易烟,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到底为什么会装着那么多不同的东西。”
赫连安笑了:“是我娘教导的我,是她传授了我这世间所不知道的知识,我娘是不是很伟大?”
江单匀惊诧,感叹道:“想不到易夫人还有这等学识,胸襟,和咱们唐皇后……”
赫连安看着他欲言而止,了然明白,也没再追问。
“易烟,虽然我一直知道你的与众不同,可是都没有现在这么……”
“怎么?”
“无双!易烟,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到底是不是这个世间的人?”
寒常宫。
“小桑子,快过来帮忙!拉,拉住那个角,我一个人弄不了啊!”赫连安拿着刚洗好的白色布帘,体积庞大,一个人根本没法搞定。
“来了来了!”小桑子边应着边放下手中的事跑过来。
搬到传说中的冷宫之后,第一件事该做的,便是清理了。
这里因为长期没有宫人打扫,已经到处都积攒出一层灰了,那些白色的布帘早就变了色,还有柱子房檐任何一个旮旯那些原先的漆面都开始掉漆了。一块一块的,像斑驳的纹理,虽说很有意境,可是像她这种俗人实在欣赏不了,她可能会在这呆很久呢,再怎么说这也开始算她另一个零时家了,自然要好好打理了。
更何况,进来之后她才发现这里有很多特殊的“客人”。
她们时常穿着一身已经发黄发臭的白衣,头发凌乱而且脏兮兮,表情呆滞,只会怔怔地坐在走廊上就那样持续一整天,这种姿势往往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没错,她们都是曾经受宠,但是犯了错,或者被人栽赃陷害,或者自己栽赃陷害被人被发现,总之都被历代的皇帝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其实对于这些都深深爱着皇帝的女子还说,最残忍的是,他早已把她们遗忘,并且永世不会再想起她们。
被自己心爱的男子忘记,难怪一个个全都疯了或者痴了,每日只知道做的,就是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从第一天来这时雀跃地高喊着“冷宫,我来了”的激动心情,到现在的一阵阵心底发酸,心疼。
这些曾经美丽的女人们,在岁月和帝王之家的残酷流逝下,她们所剩的,只有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她也感受到,也许在这里她能做点什么,就当她闲着无聊也好,替他们赎罪也好,总之他会好好照顾她们。
看着和她一起忙碌,但是却满脸笑容的小桑子,赫连安说不出的欣慰。
决定进来之前,她让他不要在跟着了,找个好主子,不用跟着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也能少吃些苦。可这孩子,怎么也不听,哭着喊着就要跟着她。还敢威胁她如果不要他,他就无法承师命,只好以死谢罪了。
既然都提到小久舅舅了,赫连安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了,他便欢欣地跟着她来这了。
彩蜜也眼泪汪汪地说着要跟她去,可是她肯定不能的,她也跟着进去了,那谁在外照应呢,这个小暗探的任务只好交给她去做了,虽然担心她,可到底跟了自己一段时间,也一直都教她如何伪装,何为演戏,再加上她有功夫底子,其实她的担心是有点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