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安瞬间冰冷的面容,让人以为他们真的不认识一般。
可是,小久舅舅依然看到了她的手指不自然地揪着衣袖角,这么多年紧张撒谎的小动作还是改不了,不觉又看向站起来的年轻人,虽然他只穿着普通的深色麻衣,可是那浑然天成的气势,高贵,那种帝王之气依然没有任何损毁,相反,那样气势一站起来,就压倒了在座的武林豪杰们。
小久久心中微微惊叹,可是看到小安儿一副冷漠异常的样子,心中无比心疼,虽然他们当初送她进宫的本意不是这样,但不知为何两人弄成了如此局面?
此时,这么多人在看着,他们之间的私事必然要他们私下解决才行。
小久久对在座的各位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阵微风,缓解了宴会里紧绷的气氛。
赫连安的心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朝小久久感激一笑,这仿佛看到了亲人一样的笑容在孤卿看来更加刺眼,心更痛了,随即升起的怒火也将爆发出来。
“这位公子,来者是客,刚才小徒冒犯了,宴会结束之后,我定会让小徒到公子歇处向公子亲自陪罪。现在,还公子稍安勿躁。”
孤卿自然听得出他的话中深意,也明白此刻自己若是继续纠缠下去,这个让自己心生佩服的武林盟主,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想罢,孤卿一躬身,说道:“在下打扰了。”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站在那风华绝代,比以前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容颜,他的小安,长大了。
苦苦等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她完好无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她为何不肯认他,这让他情以何堪!
赫连安疑惑地看了小久久一眼,眼中有疑惑也有责备,几乎让她跳脚,她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到他房里请罪,不就是让他俩私下见面把问题解决吗?
可是,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暗地里跺跺脚,赫连安悄然退出会场,小久久虽然知道,可是知道小安儿此刻心中怒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去房间,却不想正要踏进房门的时候,一个声音制止了,“你就这么想逃开我吗,小安?”
赫连安转过头,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我都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找的那个小安,这个世上同名的人多得数不清,你去找找别人吧,你烦不烦啊你?”
“那么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相貌的人也很多吗?”
“也许她是我走失的双生姐姐什么的……”赫连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始瞎掰,管他信不信,那不是她要关心的范围。
孤卿在黑暗中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深情得快让赫连安久久没经压的心脏承受不了了,他望着她,仿佛要把她的面容刻在脑海里,心底里。
“小安,你就是我要找的小安。你离开的太久了,我每日都担心哪一天把你的样貌忘记了。”孤卿低低地说道。
赫连安心中一动,可是嘴里却依然逃避:“你好烦,我要睡觉了,公子晚安。”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里,把门重重地关上。
背抵在门上,一直说不清这样见面之下她此刻的心情,好乱好乱,见到他好乱,听他说的话更乱。
不知何时,门外安静下来,静得连虫鸣的声音都听得到,赫连安想他应该走了。
可是……突然传出他的声音来,吓了赫连安一跳。
“你装作不认识我也好,是真的把我忘了也好,让我们重新认识也好,小安,记住了,我叫即墨卿。”
赫连安条件反射道:“还不如孤卿好听。”
说出口之后,她真想把自己的嘴当场封住。
“我,我,我……”赫连安试图解释,可是越解释越糊涂,所以她干脆泄气地垂头丧气了。
门外传来一阵低低地笑声,声音很小,可是赫连安还是听到了,想到自己蹩脚的谎言,脸不由一红。真是的,她此时是男人啊,脸红什么,还好人家看不到。
孤卿想说什么,可是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房外很久很久,然后一声轻叹:“晚安,小安!”
说完便走了。
终于走了,赫连安像做了一天的重活般累得瘫倒在地,好累啊,好想睡觉,他再不走,她真靠在门上睡着了。
“为何?我只想知道你明明活着,为何放出已逝的消息?为何不和我相认,为何让我找不到你?”在小久久的安排下,他们两个单独在晓月汇的晓慈亭里饮茶,可是,还没坐定,一大串的为什么几乎把她压倒。
而赫连安此刻的思绪,还停留在这座亭子的名字上,晓慈,晓慈,为何如此奇怪,对这个名字如此敏感,按理像这种亭子的名字再怎么诗意文绉绉她都见怪不怪了。
晓慈?沐小慈?赫连安想她可能抓到重点了,现在剩下的,就是去找到那个可恶的舅舅,让他亲口承认一些她该知道的事实,比如,为何他在可兰居呆得好好的,要统一江湖,为何要创立晓月汇?为何对自己像爹一样无微不至,为何他常常对着她的脸发呆,虽然有时候她在梦中,或者熟睡中,可是她知道夜夜守在她身边,抚着我的脸怔怔地望着?为何?她现在也有很多为何想知道,那个老家伙……
胸中的怒气正想爆发的时候,赫连安终于站起来,准备去找小久久问清真相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她错愕地回头,看到一张受伤的脸,赫连安才缓过神来,今天在这的目的。
“放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算什么啊。”赫连安有些别扭地收回被他拉住的手臂,尴尬道。
孤卿目光有些微黯地望着她,一时气氛有些怪异。
“为何?”
直到今日赫连安才知道他是个多么固执的人。
她抽回手,终于淡淡道:“你是皇帝。”
孤卿的表情有些惊讶:“如果你只是介意我的身份,我可以不做皇帝!”
“太迟了,你已经是皇帝了。”赫连安内心苦涩,淡淡道。
孤卿不甘心,道:“就因为我是皇帝,你便离开我,是吗,小安?是这样吗?”
赫连安依然语气淡淡:“没错。”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赫连安冷笑一声。
“小安,你不知道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很多事,其实我……”他有些无措。
赫连安有些吃惊,这还是她在宫里认识的那个人吗?没有冷漠,语气里竟有丝丝恳求,他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疑惑了,也不敢再去触摸他的种种了。
赫连安突然退开一步,恭敬道:“皇上还是早日回宫吧,此地江湖草莽众多,难免会发生什么意外,皇上要注意自身安危,还请为南越的江山社稷百姓着想。”
看到她如此,孤卿面容清冷下去,似乎难以接受:“小安,你……”
“孤卿,这是小安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赫连安把头低得深深的,再低点,再低点,低到看不到他脸上的悲伤,看不到她眼角突然涌起的湿意:“还请皇上忘了当年年少无知之事,民女不知您是南越皇上,多有冒犯,还请皇上恕罪。”说完她绝然转身,离去。
“就因为我当了南越的皇帝,所以什么都不同了吗,小安?”孤卿在背后轻轻地问她,轻到赫连安以为出现了幻听。
她点头道:“是。”
压住哽咽,又说道:“不过,请皇上放心,小安会一直记得当年所说,也会做到。”
两人的脑海里同时闪现出当然的那一幕,赫连安豪气冲天地对他说道:“孤卿,如果你哪天当上了南越的皇帝,那么小安便把天下的财富送给你。”
那时的他们,没有任何世俗的束缚,没有任何身份上的困扰,没有任何顾忌……
孤卿呆呆地坐在那,看着小安远去的身影,为何会这样,不是找到她就可以高兴地相拥,庆祝重逢,不是找到她,就可以一切回到从前了吗?不是找到她,就可以,就可以下定决心不管不顾了吗?不是找到她,就可以相知相守了吗?不是……
为何,会是这样?
到底哪里不同了,是自己做的不好,还是因为自己当了皇帝?孤卿,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厌恶起千辛万苦才夺来的江山,厌恶起自己为何要去做这个皇帝,为何要让小安讨厌?
可是,他一直以为天下间,小安是不同的,即使知道他当了皇帝,依然敢大声地和他说话,和他打闹,依然敢娇声地和他撒娇,依然敢和他吟诗弹琴,不会惧怕他,依然不会离开他,难道,他错了吗?
如果我不是易烟,那么,此刻的我,你便是皇帝,便是玉皇大帝,便是神,也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不认你,也不会和你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