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见过姑父。”赫连安施礼,单膝跪在地上。
在外,当着兵卒的面,这已经是她最大的礼数。
当年笙姑姑选择了舅舅唐廷昀,枫姑姑却看上了赤那将军,两人门当户对,哥哥亲自为他俩证了婚,她身为北漠唯一的一位小公主,有着谦逊的品格,也有别人不可以拥有的骄傲。
“已经这么大了。”赤那微笑着把她扶了起来,“也是,只比赤日大了两岁,可惜他今日不在帐中,不然,也可让你们见见面。”
赫连安微笑着说:“来的时候,父亲再三嘱咐过,不要打扰姑父正事,稍做休息后,即刻带着旻王子返回卡桑,免得摄政王担心。”
赤那点点头,温和地道:“再怎么急,也要吃些东西,稍做休息再走,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酒菜,旻王子正在洗漱,也不急在这一时,已经到了我们北漠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伤你们半毫,等一会,姑父会派些精干的兵士跟着你们,一起护送旻王子都城。”
“那就多谢姑父了。”赫连安微笑着,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大气,“我想趁此机会去拜祭一下枫姑姑。”
赤那脸色微微暗了一下,妻子赫连枫去世已经三年,他舍不下妻子,骨灰一直随身带着,不论人在哪,定是要设了香案在自己所居之处,就如同一样活着,说说话,打发心中思念。
“好。”赤那温和地笑了笑,说,“姑父带你过去。”
赤那的样子,让赫连安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楚。
眼前的姑父,自打枫姑姑去世后,就老了许多,一直郁郁寡欢,放不下恩爱却辞逝的妻子。
赤那的居处收拾的很简单,很干净,行军在外,比不得在都城,事事要从简,桌案上摆着赫连枫的骨灰。赫连安双膝跪下,以侄女的身份祭拜,不必介意规矩二字。
祭拜过赫连枫,赫连安到了前厅去和影一几人回合,没了外人,赫连安才重新摘下韦帽,一头青丝立时瀑布般垂在肩上,如同缎子般散了满肩,一抬头,看到赫连旻正一脸错愕的看着自己,似乎是惊讶和不解。
“小公主是自小由太后教养的,总不肯把头发束起来,如今大了,就由了她。”影二也瞧见赫连旻的愕然,立刻微笑着解释道。
“旻王子只怕是瞧不惯,平时小公主是会用丝缎一束半拢在后,此时在外,怕是她不肯束了头发。”
赫连安一笑,笑容可爱,仍有着女孩子的娇嗔可爱,也隐约有着少女清纯娇媚之意,这一笑,让赫连旻的心猛的一跳,竟然有着说不出的悲哀之意,不知为何。
她真的很美,美得让人屏住呼吸,这美不在五官如何精致,而在于她周身让人着迷的纯净。
可惜,他们同姓赫连,她是她的堂妹。
他不得不用哥哥的心,去珍惜她。
几人一起简单吃过饭,辞别赤那,加上赤那特意挑选的十名精干兵士一起,护卫没有再跟着,他本就是赤那身前最可信的护卫。
吃过饭,赫连安就立刻戴回帽子,藏起秀发,遮上容颜,出了大厅,立刻上马,与影一影二并肩而行。
一行十四人骑马连夜兼程返回都城。一路上,人不歇马不停,累了马上歇,渴了马上饮水,在最短时间返回卡桑城。
赫连峻表情严肃,盯着跪在地上的赫连旻,一直不说话,眼中有痛惜之意。
他们这一支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如果赫连旻有个什么,他哪有脸去见九泉下的父母。
夏夏立于一旁,静静陪着,却不敢说话,从被王爷纳为妃住在卡桑城开始,她就一直是赫连峻最为信任的人,也是最好的聆听者,知晓赫连峻几乎所有的秘密和心事。她懂得闭嘴,在皇室中,知道的越多越危险,王爷信任她,和她讲讲心里话,既是恩宠也是危险。但是,念在她与太后的关系,王爷对她一直宽容照顾。
赫连旻小的时候父母同时去世,王爷派人将赫连旻接来王府,亲手交于自己,嘱咐说:“这旻儿是我唯一的弟弟,宅心仁厚,我将他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十年来,赫连旻一直在宁王府与自己住在一起,一直勤勉读书和练武,王爷亲自挑选了最好的师傅教他文武,一直安稳。
偏偏前几日他去故乡祭拜自己的母亲,竟然出了这事,若不是太上皇知道消息,派人救了回来,只怕是再无相见可能。
长嫂如母,在自己养了十年,已经有了深厚感情。
当年自己有了身孕却没能保住孩子,之后便再也没有怀上孩子。这赫连旻来时不过刚过十岁,十年来,两个人感情亲厚,若是出了事,夏夏想,她也就不必再活下去,一则是捱不过痛苦,二则也是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大哥,我知道错了。”赫连旻跪在地上,脸上有深深的内疚之意,一时冲动,酿成这等事情,他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向大哥大嫂交待,尤其是大嫂,见他时,泪落,身颤,却不敢出声。
赫连峻长长出了口气,强压心头的担心和恼怒,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身为宁王府的人,背负北漠皇上庭的责任,不收敛自己冲动个性,竟然为了几个所谓的南越的暗探惹出此等大事,若不是太上皇得了消息,派人,甚至派出自己的宝贝女儿救你回来,你此时会怎么样?”
赫连旻低垂下头,不敢吭声。
“太上皇夫妇本已经不管世事,那安儿小公主更是被整个北漠奉为掌上明珠的人,你身为她的堂哥,竟然要一个才不过十六的妹妹远赴凶险的南越国都救你回来,若是小公主出了意外,我要如何向一直蒙在鼓中的太后交待!”赫连峻的脸上显出一种余惊之意,语气很重地说道。
“那些个不堪的小丑,自会有当地官员捕快收拾,你竟然会如此冲动!真让我失望,真是辜负了我对你一直以来的培养。我希望你早日成材,担起这北漠的大任,你却把自己当成一个江湖中人任意而为,你,如何负起我们这一支的担子!”
夏夏看着赫连旻跪在地上,心中心疼,却不敢开口,站于一旁,心中既着急又不安,是啊,假如赫连安出了什么意外,王爷可要如何才能向她交待!想想,真是后怕。
幸好无事!
太上皇也真是大胆,竟然会让影一影二兄妹两个人带着年不过十六的女儿去到南越,虽然这安儿小公主是他亲手教养出来,有着无人可及的剑法,以及绝顶的聪明,可是,毕竟只是少年而已。
“明天和我一起,亲自去可兰居向太上皇和太后道歉,谢他们救命之恩。”赫连峻稍微放缓些语气,说道。
“今天你就在这儿跪上一夜,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如何鲁莽!”
“是,旻儿知错,再不会犯这种义气用事的大错,害得大哥和大嫂担心,也害得太上皇一家不得安稳。”赫连旻沉声说道,语气中有着痛悔之意。
“孩儿真是知错了!”
夜凉如水,赫连旻独自一人跪在地上,月光洒了一身,贴身侍卫陈升一旁陪着,不敢吭声,想要拿件衣服替主子披上,却怕被王爷知道责骂,又担心主子冻着,一脸的矛盾。
赫连旻却并不懊恼这份惩罚,他跪在那儿,看着外面的月光,今天的月亮真好,圆圆的,照得外面如同白昼。此时正是春末夏初,院子里有盛开着玉紫藤,皎洁月光下美得离谱。
这月光让他想起赫连安,那月光般皎洁的纯净之美。也让他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娘亲,那个温婉安静的女子。
多年前,自己的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月夜悄悄辞世,父亲因保护皇上而死,母亲跟着去了,从那时开始,他就和另立府邸的大哥大嫂一起生活了。
而在都城的十年时间里,除了每年回去祭拜自己的母亲外,基本上没有离开王府几次,对于太上皇赫连境,他只是耳闻,没有机会得见,只知道他为了太后的敏感身份,永不再涉足朝政,就算他唯一的儿子五年前突然失踪,他也没有再出现皇室,只让自己的大哥代理摄政,更不要提和他们一起隐居的女儿,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
乍一见赫连安,他惊为天人,却无奈地发现,这个女孩子竟然是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堂妹妹!
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悲喜。
母亲辞世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旻儿,记住娘的话,你长大些,会娶妻生子,若是喜欢了人家,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人家,因为女人,青春转瞬即逝,当不起岁月无情。”
他对着母亲郑重起誓,若爱,必是一生一世相守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