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乱成一团,众妃们早就各自奔跑逃命,现在这里一片狼藉。江美诗便是在众妃逃离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绊倒,让她差点流产。
这些是赫连安后来才得知的了。
到了宫门口,她身体实在虚弱,已经无法站立行走,她的白衫一片妖艳的红色,在夜晚里格外诡异。
即墨堂忧心忡忡地看了她半晌儿,从附近喊来一个小轿子,让她坐到里面。
扶进轿中靠好,彩蜜便急急退出指挥着轿夫送她回宫,隐隐约约听到即墨堂被她打发去御医院请方太医了,也就是空迷。
不知为何意识还是固执得清醒着一点点,疼痛让她怎么也不能昏睡过去,神光涣散,血越流越多。
突然上空一个轻微的声响,接着就有一个凉凉的东西架在她的脖颈上,赫连安勉强睁开疲惫的眼皮,看到那个同样受了伤的刺客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似乎只要她一挣扎便会丧命,他冷冷地看着她,警告:“别出声。”
赫连安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淡淡一笑,沉默不语,脸色更加惨白。
一路颠簸,又呕出几口鲜血。
“为何?”他突然道。
赫连安知道他是问,为何要救他?
身体的寒冷让她习惯性的,在轿子的一个小角蜷缩成一团。
血从她的唇边流下,已然没有力气去擦它,赫连安虚弱地开口:“我现在没有力气满足你的好奇心,如果你信我,就跟我走。”
孤卿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想起她离开时那凉凉的,没有任何悲伤却仿佛流淌着绝望的眼神,想起她惨白的脸色,想起她执意离开自己扶持的倔强,想起她那凄美的笑容,想起她没有任何责备地对自己说:“皇上,臣妾本来便会替您挡的,无论如何都会替你挡的。”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倒塌了一般,一股说不清的细流缓缓流入其中。
不知为何,这双手才把她拉过来,其实就后悔了,看到她受伤他整个人痛入心扉,那种痛让他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甚至当时脑子里的念头是宁愿受伤的是自己,也不愿是她,他后悔了,他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她一寸寸把身上的剑拔出来,她嘴唇上咬破流下来的血珠子滴在他的手心上,她的面容清冷,眼中空洞一片,他的心他的眼全都看不到其他东西了,只看得到她。
他突然觉得她身上的伤,同样痛在他身上,同样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一丝丝流走,同样在忍受那切肤之痛。
就像她保护他是本能一般,他拉她护到身前同样是本能,换了其他人他也会这样做。
作为一个皇族,从小他的父王就告诉他遇到这样的情况,只需拉过身边的人挡住那致命一击,便有机会出其不意给那个刺客致命一击。
可是,在看到她受伤之后,他完全把小时候训练的指示全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给那个刺客致命一击,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仿佛周围什么都没有了,眼中只有痛苦地嘶叫的她,只有她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只有她向后倒的身影。
他第一次惊慌失措了,第一次害怕了,第一次从心底冒出不知名的恐惧,害怕眼前的这个人像一缕轻烟瞬间消失在自己面前,她的身体好轻,轻得仿佛要离他而去。
他想捉住她,不让她走。
可是他看到平日里那个乖巧,唯唯诺诺的堂弟竟然用那般凶狠的目光望着他,望到他心虚了。
他放开了手,让她离开。
看着他们踉踉跄跄离去的身影,孤卿突然觉得那个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她会不会消失不见了。
孤卿一想到这便打了个寒战。
他急忙把涣散的目光收回,他是皇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政权还不稳,后宫还需要牵制,江贵人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出事,这是他对付江家的筹码。
良久,他只能对着那个方向轻轻道:“对不起。”
闭了闭眼,不知是觉得悲凉还是愧疚,身旁这么多嫔妃,只有她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其他人早就为了保命四处逃命。
那个刺客虽然是计划好来,可是却只是单枪匹马,所以没有成功。孤卿垂下眼,只有她,是真心待他吗?
她真的,是特别的那个吗?
回到寒常宫,空迷早早地在那侯着了。
他进轿来扶我,看到里面多了个人,正想救她,赫连安却对他微微一笑:“不要伸张,照顾好他。”便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中,只迷迷糊糊听到周围有很多很多噪音,眼前也晃来晃去很多很多身影。她很想起来让他们别吵了,可是却全身使不出一点气力,嘴里说不出任何话。
在一个一个梦境中徘徊来徘徊去,身体一直很冷,而且某个地方很痛很痛,痛得她不愿醒来,不愿睁开眼。
朦朦胧胧中,赫连安看到眼前有一扇刻着古花花纹的大门,上面有很多黑褐的绘流云纹,很古典,很有气势。她上前去推开门,大门似乎因为年代久远发出干涩的“嘎嘎”的声音,像个嘶哑的老头呻吟的声音。
门里面一片黑暗,远远的,似乎在黑暗中还幽幽地闪烁着墨绿色的粼光。
她寻着光走去,远远的,看到一个像老人家的人影在朝她笑,那个老人家忽而温柔地望着她,忽而对她有些恭敬的鞠躬。
她很迷茫,他却突然轻轻地笑了:“你恨吗?不愿醒来?”
赫连安奇怪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恨吗?”
“恨什么?”赫连安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任何事。
“恨他的无情,恨他对你的利用,恨他用你作为挡箭牌……”
记忆如流水一般迅速湮没了她,赫连安的脑子越来越痛,一直不停地闪现那双手拉住她,一直浮现那一幕,赫连安摇摇头,抬起头来,眼中已经寂静一片,“不恨。”
“不恨为何不愿醒来,为何逃避自己?”
赫连安低头喃喃道:“我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她抬头,认真地凝视他:“舍弃江山。”
他轻轻笑了:“你是不相信你,还是不相信他?快回去吧,快回去吧,你不该停在这的。”
“唉……你到底是谁?”还没等到答案,一片柔软的白色把她卷入一个没有底的漩涡,赫连安的身体开始渐渐有些温暖起来。
一片空蒙之中,仿佛有个声音从空洞的地方传来:“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脸颊上似乎有一个暖暖柔柔的东西在舔,湿湿的感觉。
“好痒啊……”赫连安嘟囔道。
可是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是没有停下来,一阵剧痛袭来,赫连安“唰”地爬起来,锁骨下又是一阵剧痛,她呻吟一声,又跌进被褥里。
这声巨响,也把趴在她床边的人儿吵醒了。
赫连安别过头一看,就看到彩蜜一脸睡眼怔忪地爬起来,还看到一团白绒绒的东西,竟然是小白,这个罪魁祸首,竟然嚣张地在那笑眯眯地看着她。还不忘伸出舌头看看她,赫连安想起那阵濡湿的触感,一定是它的杰作了。
想起梦中那阵手心的疼痛,她抬起手,看到右手被包扎着厚厚的白条,想起那晚被穿透的刺痛感,倒抽一口凉气,会不会残废了?
彩蜜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看到她醒来了,高兴地跳起来,欣喜若狂道:“小姐,小姐,你终于醒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她本想给她个拥抱的,可是碍于她的伤又停住了。
“我去告诉方大人,还有樊宛,还有……”她迫不及待地起来,可能那个姿势保持太久了,差点跌倒在地,她不在意地哈哈一笑,继续跑出去。
因为刚才她的触动,身体上下一阵一阵剧痛袭来,弄得她冷汗泠泠,迅速侵湿了后背。
赫连安看到锁骨下方有隐隐的红色溢出,是伤口裂开了吧。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思绪才渐渐清明起来,对了,来时还带了一个人来的,不知现在如何了。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见到那个人。
可是想到他的刺杀,眼下一冷。
“他在哪?”
“后院库房里。”库房,那里堆积满了金银珠宝,不知还有没有位置装下他。
“扶我起来,去看看他。”赫连安挣扎着起来,空迷急忙过来扶她起来。
空迷担忧道:“主子,你的伤……”
赫连安摇摇头:“不碍事,”
“你在外面等着就行。”她吩咐空迷。
“万一他……少爷!”空迷不放心。依然记得少爷晕倒前那个人把一把锋利的刀架在少爷的脖颈上,那种触目惊心的恐惧他不要再体会一次。
赫连安微微一笑,她知道这笑容衬着那苍白的面容说不出的怪异,温和道:“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