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倔强道，“娘娘，不管娘娘是真的什么都忘了，还是不想记得，可是，娘娘，这么多年来，皇上对娘娘的痴心天地可鉴啊，请娘娘不要在折磨皇上了，属下恳请娘娘，而且，皇上为娘娘做了那么多……”说着他使劲的磕头，说道最后，忽然顿了顿，语气犹豫为难，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什么？说下去。”赫连安拧眉，冷声道，她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暗地里来找她，而且是趁今日皇帝出行来找。
“难道……难道娘娘真的那么铁石心肠吗？你就什么都想不起来忘了吗？”他的脸悲痛而无奈。
“你到底说什么？”赫连安的心又开始晕起来，自从那日昏倒之后，便开始拒绝去想一切，因为，头太痛，心太痛，可是……她冷冷地凝视他，微微怒道。
男子忽然站起来，同样毫不退缩的回视她，有些鄙夷道，“那个哑奴，娘娘还记得吗？”
“他……”赫连安低头，想起他那绝望的目光，还有如困兽般的挣扎，无声地低吼。
“难道娘娘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谁吗？娘娘还记得皇上在那日大会上那么艰难才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吗？他因为服药而声带受损，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了……”男子满脸悲伤，“我从来没看到过皇上这般对待过一个人，从来没有，为了那个她洁身自好，背负了多少压力，为了那个他，甘愿服下几乎让他痛的死去的化腐药，自毁容颜，有服下失声的药，可是，那个人却不记得他，在他救她离开的时候，走向另一个男人，为了就几乎死去的她，他几乎代替那个空将追随神医，出家为僧，为了他，这么多年，他日日夜夜不能安眠，日日夜夜痛的死去活来……每日打在安阁里怀念那个消失的人……明明眼睛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可是却说服不了自己的心……一直期盼着她活着，即使在某个地方默默的生活着就行……明明知道那个人忘了他，可是依然还在等，一直等下去……卑微的臣下根本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么无声的爱，无数次的劝说换来的只有他淡淡一句，‘即便只做她生命中其中之一的落花流水，我亦不悔恨’……”他忽然低泣道，“娘娘……您忘了便忘了，那些伤害您的过我您不想记得我们都不会也没有资格怪您……可是，为何，您那么忽略皇上现在对您的付出呢……您的眼睛不是瞎的，您的心也不是盲的，难道您真的什么都看不出，什么都感觉不到吗？”他说道最后，有些忿怒地低吼出声。
赫连安怔怔的望着他，眼眶里莫名地忽然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打落在微微落花弥漫的地衣青石台阶上，她抖了抖有些哆嗦的嘴唇，终于出声道，“你，你在说什么？”
忽然忆起，伏在那张宽阔的背上的温暖和留恋。
可是，为何，为何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为何？
赫连安忽然蹲下身子，捂着头，把面孔深深地埋入自己的双臂之间，好难过好难过，好痛好痛。可是为何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何？
她无助的，孤单的，无声地哭泣起来。
很久之后，赫连安哭累了，冷静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波澜不惊。出了微微湿润的眼眶，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然后，轻轻地道：“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么，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男子悲哀的目光如突然卷起的大浪一般覆盖她：“您当真忘了……忘了……”他不再说话，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赫连安站在原地突然大声地奇异地笑起来，笑的很大声，笑的几乎岔气，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可是，为何笑声那么悲凉苍老。
她抱着肚子瘫倒在地笑了很久很久，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天空苍蓝透彻得仿佛清澈见底，仿佛倒映了我的容颜。周围很安静，很安静，这本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她不喜人群，特意寻了人影罕至的小道。四周都是静立绽放的百花，姹紫嫣红。繁花似锦，可是为何她却如此憔悴。
即使是做她生命中其中之一的落花流水，我亦不悔恨。
你真的，什么都不会悔恨吗？
赫连安闭上眼，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一路神思恍惚的原路返回，回了寒常宫。
让小桑子寻了很多百花青梅酒来，她席地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小桑子见怎么劝说都不理不睬，便摇头叹息了几声，离去了。
可是才不久，便看到堂堂一路小跑回来，虽然他到了她面前，已经镇定如斯，表情无波，可是赫连安依然看出了他的焦急，因为他挂在腰间的玉佩已经在风中摇晃，还没有如同他自己一般平静下来。
即墨堂含笑看着有些孩子气，坐在地上喝酒的她。
赫连安有些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堂堂，你来啦。”
他点点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沉默无声地拿起一坛酒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灌下。
赫连安看着他，娇笑道：“小孩子喝什么酒，快放下。”
即墨堂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双手捧起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强迫与他正正地对视。然后，望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易烟，你好好看着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负的小孩了。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了。”
即墨堂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自从幼时她不顾一切，喊着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弃自己的家人闯进景阳宫里，照顾他，用血救他的时候，他便默默地想着，如果他没死，如果他活下来了。那么，今生今世，他会一辈子追随她，一辈子爱她。
他的语气认真的让在承诺什么，赫连安愣愣地看着这个已经蜕变的少年，他真的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个小孩了。
赫连安也含笑抚摸他已经有了棱角的面容，虽然没有记忆中那般柔软，那般嫩滑。可是，却是他终于长大成人的标志了。
“你终于长大了，姐姐却开始老了，堂堂，以后即使姐姐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告诉你哦……”赫连安靠近他，在他的耳边悄声道：“在这个世上，你还有一个小侄女，如果有一天你遇见她，记得替姐姐照顾她，知道吗？”
即墨堂有些疑惑地望着有些醉意的女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依然乖巧地点头道：“好。”
“那就好。”赫连安推开他，然后又灌了一口酒，豪迈地笑道：“来，喝酒，我们不醉不归。”
说道不醉不归的时候，彷佛这话似曾相识，微微愣了愣，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也微笑了一下，举起坛子也开始喝起来。
微风和煦，两个相依而坐的人影，放肆地笑着，抛弃一切伪装，抛弃一切烦恼，前尘虽美好，可是只为今日而饮，只为今日而醉。
即墨堂把这个醉的有些离谱的女人拖回房间。
小桑子跟在后面默默地候着，有时候即墨堂有种错觉，这个看似卑微的奴才，如果不去注意他，他的等候和相随便像一尊无声的雕像，永远留在原地只为一个人守候，那种无声的追随让人另眼相看。
赫连安在梦中依然喃喃着：“为何……对不起……”说着眼角竟然露出点点晶莹的泪花，眉头紧紧地皱着，她似乎梦中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连神情都是痛苦的。
这个对不起，是给谁的呢？
即墨堂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微微叹息一声，终于起身离去。
“姐姐，为何你对别人那般好，唯独忘了对自己好呢？”
空旷的大殿里无人回答，只要在风中不断飘扬的纱幔在孤独的夜色中无声地望着默默静立的孤影缥鸿。
小桑子在他离开之后，静静地走出去，默默地替她拉好被她掀开的被子，然后打了一盆温热的水，替她细心地擦去汗水和脸上的酒渍。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伸过来，从小桑子手里接过干净的白色毛巾，在小桑子惊愕的目光中，他微微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便坐在床边替她轻轻擦拭。彷佛他是世间难得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弄伤了，那种小心翼翼让小桑子有些动容，他沉默半响，就转身离去了，走到门口，不忘把青木的门关上。
也关上一地的破碎月光。
梦中的人儿感觉到脸上舒服的擦拭，有些满足的叮咛一声，然后突然慢慢地睁开一双醉意弥漫，有些朦胧的双眸，里面盛满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抗的千娇百媚。
她似乎是清醒着的，因为她的双眸水汪汪的，晶莹透彻，又似乎没有醒，因为她的眸中竟有难得的柔情似水，还如同一弯水中柳月一般水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