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背上了谋反的罪名,他还会不会在乎她吗?而且,她自然不能让他知道她被动用了私刑,此时身上留下的痕迹都被那条长衫掩在伪装表皮之下。
赫连安看着镜中的人,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和以往的素颜清丽截然不同。
妆容浓烈,眼凤尾妆,挑染一抹殷色的胭脂,妩媚的眼角加了淡淡的烟色,无比魅惑无比妖娆。
在层层华美的景象下掩饰着我一身的伤痕和彻骨的忧伤。
赫连安扬起一抹妖魅的笑,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依然是风华绝代的一张脸。
依然是那个风姿卓越的人。
依然有一副铮铮傲骨。
依然在任何眼光下傲然挺立的遗世。
丝竹声声,琴声幽幽,月色橙橙,人影飘飘。
一步一步走上去,上面本为她准备好了凤尾琴。可是却在人群中意外看到了本该出现在无往山庄的小桑子。
只见他抱着一把奇怪的乐器,看到那把熟悉的改装过的箜篌,赫连安不觉眼眶一热。
小桑子走过来,把箜篌送给她,眼中含泪道:“主子,对不起,我没办法丢下你,小桑子想时时刻刻呆在主子身边。”
赫连安接过来,浅浅一笑:“小桑子,你怎么这么傻,你只要在那乖乖地等着就行了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不久之后,便来寻你吗?”
小桑子泪水终于决堤而掉:“我怕主子走的太远,找不到寻小桑子的路了。”
“傻瓜。”赫连安轻声斥责他,眼中却是满满的疼爱。
“主子,你的手怎么了?”小桑子这才看到,慌忙惊颤道。说着就要伸手拉过她的双手看。
“我没事。”赫连安忍得额头早就冒着密密匝匝的碎汗,可是这比起前些日子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因为手骨几乎被折裂,她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拿起任何一件东西,便找了很多纱布,然后一层一层地包扎好,这些绑带几乎支撑着我的所有手指。虽然艰难,但是我不会让宋贵妃看到好戏的上演,不能取悦她,是她让她失望了。
“小桑子,过来。”赫连安靠近他的耳边,悄声告知他一些事,然后让他去办妥。
“都交给你了,小桑子,既然你来了,那么,便留在这吧。陪着他也是好的。”
小桑子看着她重重地点头,可是在听到后面的话之后,他哽噎道:“主子不要小桑子了吗?”
赫连安摇摇头,用手背替他抹去泪水:“傻瓜,你为我付出太多了,小桑子,你在这,我也放心,他会善待你的。”
说完,便双臂抱着她的箜篌,走上那个寂寞荒芜的舞台。
殿上本来钟罄长鸣,礼乐奏响,浑厚悠远的钟声几乎远达九霄。
突然,从一侧走上来一个广袖飘飘,素衣纤尘不染,清丽脱俗,全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孤洁的女子。
女子邪魅妖娆,绝丽倾城,如同暗夜的精灵悄然而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手上抱着一把奇怪的,神似箜篌的乐器,但是懂乐之人必然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箜篌。
女子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和指指点点,自顾自席地而坐。
“姐姐……”坐在宴席上的即墨堂看到这个熟悉而有些遥不可及的人,失声喊道。
说着就要起身奔向台上淡然如天边的一股细流的人儿。
“鞠王,沉住气。”坐在一旁的江单匀及时拉住他已经前倾的身子,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救娘娘的好时机,此时冲动鲁莽,定会引起皇上的不悦,救娘娘将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不管。”即墨堂一遇到她的所有事便会变得格外操心,根本没有平日里的淡定和老成。
“堂哥根本一直闭门不出,他执意不见任何人,若不是今日百官齐奏举行盛宴,他也不会露面的。”
江单匀也觉得奇怪,可是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老师,皇上是在乎她的。”
她虽然被关押在牢房里,想必也没受到多少为难和苦头。他们得等皇上气消了,才能上去劝说,现在说什么,只是更加添油加醋,让皇上的气更大而已。
他心中有个结,需要时间自己解开。
皇上根本没想过要杀她。
所以才会在百官齐齐上奏说要处死她的时候玩消失,几日几夜不出殿门,不给那些老匹夫还有其他家族中巴不得想一举消灭易家的人一个答案。
不过,他是相信易烟不会谋反的,一个提出退敌之策的人怎么可能去谋反呢?
他相信不久,皇帝也会明白的。
女子轻试了一下手中的乐器,轻拢慢捻抹复挑。
当真是羡煞了一干人,她的美貌让在座的娘娘们恨得咬牙切齿,让在座的几位众臣惊艳万分。
“夫君,那是易烟,她怎么会在这?”被封为安宁公主,也是大将军宴不寐之妻的樊宛惊讶万分。
他们被奉为功臣,所以今日的庆功宴,她和宴不寐都被邀请在内。皇帝似乎没有打算把易烟罪名强加到她身上。
可是,易烟怎么会在这?
她不是应该关在天牢里吗?
皇帝下过诏书,任何人不能接近天牢。
宴不寐脸色微沉,看着那个一身白袍,表情淡淡,目光如水,却看透世间云卷云舒,悠然席地而坐的女子,也细心地看到了她曾经的纤纤玉手此时僵硬而怪异。
他曾经笑谈过,她的十指如水颜花,妙不可言,今日看上去却缠满了白条。
眸中全是担忧,他几乎想冲上去带她走。可是,身边有一个女子在守候他,甘愿为了他行军打仗,出生入死。赫连安也说过,对这个女子好,便是对她好。所以,他身上背负着太多责任,他不能。
可是,赫连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目光苍凉无望如永远不会停歇的一江春水。
樊宛看到丈夫的异样,虽然心痛,但是,更多的是,包容。因为对方是易烟,那个成全她,成全所有人,但是却苦了自己的人。
席中的人里目光最为奇异的,便是皇帝。
只见他啜了一口酒,就这般抬着酒杯,望着台上的人,久久忘了放下来。他的表情是让人奇怪的迷茫,破碎的目光,如幼童般在深远的森林里迷失了方向,久久走不出来,是暗夜里最深最浓的一道伤。
乐声袅袅响起,渐渐越来越悠远意味深长,调子有些淡淡忧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了般的畅然,是一种即将得到自由的愉悦,一种别离时依然微笑的豁达。悲伤与快乐相溶,悲伤几何,快乐几何,终是化为蒙蒙苍穹中最悠长的一缕轻烟,化为这世间最永久的一个符号。
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她衣袂飞扬,艳冠群芳,她宛如不是世间人。
她淡漠的目光一一扫过席间众人,不知是想记得,还是要把他们都忘记,不知是在纪念,还是在把这里的记忆遗失。
她抱着箜篌独自弹奏,双指连弹的音色,搅碎了一地的日光倾城,不过是在盛世繁华里寂寞的男男女女,不想再为一场迷途的爱情而迷失自己。
她终于倾吐朱唇,有些苍凉的声音席卷众人缥缈的思绪:“
恋上一座红尘的城墙
煎熬过你给的苍茫
用半世的真
换一世的殇
……
多年后当今日在座的人再次看到那个与你容貌相像的人时,想起的,便是这个倾城绝美的女子;想起的,便是她比夜晚的星辰还要璀璨百倍的双眸;想起的,便是她比天山上千年一开的雪水颜还要冰清玉洁的目光;想起的,便是她仿佛历经沧桑,沧海桑田,细水长流般的声音;想起的,便是她唱完之后,决然离去,动人而飘渺的背影。想起的,便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又怎能,空付与断井残垣?
赫连安以为自己会千万般不舍,可是没想到,依然能笑着离去。
下了台,便离开。
依然是被守在外面的人押回牢中,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多日的犹豫,终于清醒过来,她,已做好了决定。
赫连安走的快而坚决,双手因为拨弄箜篌而变得有些鲜血淋漓。疼得入骨,可是她依然笑着,其实一点都不会担心,当日为了杀那几个恶人,权杖耗费了太多力量,有点陷入沉睡,等它醒来,自然会再次修复她的身体。
赫连安走得坚决,没有回头,所以她不会知道,当她离开后,在人群里有一个太监和一个身着碧色宫装的女子呆呆地站在那,泪流满面。所以她不会知道,她离开之后,宋贵妃便娇声笑道:“皇上,不知您可满意臣妾为你准备的这个大礼?”
宋贵妃满以为皇帝会夸奖她,会欣喜,可是,她错了。宛如从梦中醒来的皇帝,勾起一抹动人的笑,让在座的妃子们看得娇羞而掩面低首,脸微微泛红,好不诱人。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爱妃忘了吗?朕说过,接近天牢者,私自探望重犯易烟,定重罚不饶,爱妃忘了吗?”皇帝淡淡扫了她一眼,眼里已经没有往日的温柔和宠爱,而是寒气如冷冰:“难道爱妃也是乱党一员,特意去接近重犯,试图放她走吗?”
人人看向与往日不同的皇帝,他似乎不再是原来那个温润柔和的皇帝了,他像变了一个人,目光中竟充满暴戾和残忍。
宋贵妃急急解释:“我没有,我没有!臣妾不是去探望她,而是……”
“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