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淮刚试探着朝林冉走过去,昏暗的屋子啪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时他看清楚了林冉身后那团黑影。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是的就这样站在椅子背后,笑也不笑的凝视着他的眼眸。那认真的眼神在一刹那令韩景淮神经麻痹,身体无法挪动。就这样两人相互凝视着两、三分钟,不,或许只是两、三秒钟,但,两人之间的时间却仿佛静止了。
突然韩景淮感觉全身掠过一阵战栗,仿佛头脑清醒过来似的,立马举起枪对着对面的人示警:“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没了以往的冷静,仔细听带着一丝丝恐惧,是的他怕了。
而这份恐惧也被对面那人捕捉道,只见她一面摆弄着林冉的长发,一面用很冰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带着死尸般冰冷的口气对着林冉说:“没有母亲?那可真糟糕,无可救药了。”边说边用手抚摸上林冉雪白的脖子。
“你也没有母亲,你也真糟糕。”看着那人怪异的动作,韩景淮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将刚刚她那无厘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下,仿佛猜到了什么,于是他试图证实自己的想法。
只见她听后,立即颦眉并且脸上明显有了怒气。看见她因为他的话很明显有了反应,韩景淮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他的步伐稍放慢些,抬起脸望着旁边的楼梯,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那人凝神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冷笑着说:“是呀,我也很糟糕,所以今天我们都该下地狱。”说完眼神冷了下来,手中的力度加大,带着一丝遗憾的口吻:“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你要是晚一点,就可以看到我的杰作了。”
“你要什么?”看见她突然变了口气,韩景淮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他知道她不想活了,所以他开始有些慌张,怎么问她也没有答复。他这时真想给她一枪,可他不能这样做,甚至不能做任何事,她戴着手套的手中拿着小刀,他看见的,他也知道只要他一有动作,林冉就可能会……
小屋里,脱下外套的她穿着一件真丝的连衣裙,它已经破旧不堪。窗口破烂的玻璃呜咽的灌着一丝风进来。整个屋子有了凉意,她起身拿地上的报纸折叠成一小块往窗上那破败的洞堵了上去。整个屋子又陷入阴凉般的死寂中。
也许真的感到一丝凉意,她环抱着双臂,摸着自己松弛的皮肤,突然思念起另一个人的皮肤。他的身躯瘦弱颀长,没有力气,没有肌肉,他可能得过病,拖着虚弱的身体,显得苍白。她攀过他的手臂,总会让她感到他的皮肤给人一种特殊的温柔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飞的苍蝇,环顾了四周,仿佛穿过眼前的破烂回到从前。
当时在垃圾堆旁的她,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往垃圾桶里倒着什么,弄完后准备离去的时候,她不知何来的勇气,也许是厌倦了这种日子,想给自己找个依靠,于是也顾不上那么多出那双瘦弱的手拉住他的衣角。
“带我离开好吗?”她有些胆怯又有些执拗地看着他。他转过身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只是蓦地瞟她一眼,轻微地耸一下肩膀,露出一副无可置否又令人难忘的模样。她是聪明的,但这一切在当时仍然超出她的理解能力之外,她不知道他刚刚那模样到底是何回答,她只好决定默默地跟着他,只要他没有赶她,她便奉承他,只要他让她有个栖息之地。
她想她的一生的历史是不存在的,的确不存在。从来就没有什么重点,没有道路,也没有线索。她没有父母,跟着孤儿院的人长大,然后由于闯祸被罚后私自逃了出来便遇见了他。
她想有朝一日,她终要离开这个男人的。可是后来与他相处,倒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只是那份感情被隐藏在她的血肉里。离开、留下,她自己折磨着自己,这种病态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该是多么粗暴唐突。在每一天的某一个时刻,她就会顿时陷入失望的绝境之中,甚至有一天,在他忙着的时候,她对他说:最好你别爱我。那怕你喜欢我也罢,我愿意您能象平常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那样随便对我。
男人似乎嫌她多事,没有搭理她,他做着自己满意的杰作。是的,那尸体的左手就伸在脸盆里面,而脸盆内的液体一片赤红。那是他的杰作,他喜欢这种剥落的女子,那种白才纯洁,不只是脸,连手脚都像陶器一样雪白。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捕兽,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痛欲裂,两眼昏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衰老了。她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
透过那扇百叶窗看出夜幕降临了。嘈杂声又喧闹起来,变得更加响亮、刺耳。淡红色的路灯亮了起来。她脸上浮上一丝冷笑,又重新戴上那顶饰着黑色绸带的男帽,穿上那双金丝皮鞋,提着那个旧皮箱出了门。
走在街上,她突然感觉脖子上有水滴滑落的凉意,抬头看了看,天空在顷刻间就成了细雨纷纷。
第二天早上。石澳。
林冉一早想去看看石澳那边的小屋,那里是她爹地想尽办法帮她留下的房屋,因为他知道这里盛满了她的回忆,好的坏的。两人做好一些防护措施后,许纬琛便开着机车载着林冉来到这里。
海边,海浪一层一层的打过来,化作洁白的泡沫各自散去。沙滩上,他走在前面,她跟着他的脚步埋着头走在后面,正待他停下脚步,准备回头看她的时候,一个踉跄,她直愣愣地撞了上去,他连忙拉住她,一脸担忧:“没事吧。”
“没事。就是走急了。”她摸摸自己有些撞疼的鼻子,冲着阿琛笑了笑。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高不可攀的大手。也许想到了以前,眼看眼泪就出来了,她连忙吸了一口气。很快也伸出自己的手滑入这只大手的包裹中。两人继续朝前散着步,她笑着,此刻她的心情好极了。因为阿琛拉着她的手,在一个天空和楼群都很清晰的海边,并肩走着。
她以前就想过这样的生活。离开,他们两个人,牵着他们无比消瘦的爱情。然后找个小城市躲起来,他继续当他的警察,她来养胖他们的爱情。她永远在他的右手边,和他并排站着批判这个世界。
只是,有些事情总是那么阴错阳差。本来以为再无交集,只是。
也许上次那次死亡,让她明白原来她依旧爱着他,那个到死都不想离开的爱人。不想等到棺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在那笨拙的木头盒子的一角流干自己最后的血液。而他也无法抗拒她。她盛大而美好,像是他童年时闯进神秘肃穆的天主教堂猛然间抬头看到的眩目的玻璃花窗。
她淡淡粉红色的小腮帮一鼓一鼓的,走在他旁边,侧身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格外高大,他有长的睫毛,仔细看后她觉得他更加好看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真正像一棵春天的植物一般蓬勃起来。她非常满足。
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她就像个孩子般亦回以灿烂的微笑。
远处,海边猫一样温顺的女人把头斜靠到男人的肩上。手叠在手上。那是他们所有的爱情。像一个空集。
风和云朵都变得抒情起来。
整个下午,两个人一直在石澳的房子里整理着。
蒙上一层灰的屋子显然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看上去显得有些冷清。两人看下午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便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整个屋子。
两人齐心将屋里死角的灰尘给清理掉,然后将整个屋子重新摆放了一番,搬搬沙发,端端椅子,两人干得也非常起劲。
整个屋子弄了大半天,也差不多了,只是林冉朝阳台走去。看着花架上的曾经那些花连根叶都已经枯萎了,不仅叹了口气。
“屋子都收拾好了,叹什么气呀?”许纬琛从里屋朝阳台走了过去。
“没什么,只是看着这些花,以前开的多漂亮。这一年多不见,已经都枯萎死了。”她有些悻悻然地说道。
“等会我去市场买点向日葵的花种,然后我们一起种下去,等到了来年,这里就会有好多好看的向日葵了,到时就怕没地方放了。”他边走到一旁枯萎的花圃边边说着。
“为什么是向日葵?”她笑意嫣然地问着她。
“因为你就跟向日葵一样傻。”他走近她身边,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听见他这样说,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般低下了头,嘴角咧开动容的笑着。
正在她红着脸显得有些窘迫的时候,这时面前的许纬琛突然朝她身后走去,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从角落里拿起那上面已经蒙了很厚很厚灰尘的天文望远镜,说:“原来他还在这里,你看,他们都在这里。”说完,又指了指那一旁的三角夹。
她走上前去拿过那望远镜,有些感触的触碰着,朝远方看了看,有些模糊对不准焦了。她找来抹布擦干净后,递给他:“你帮我调一调吧,好像焦距不对。”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那抹浅浅的微笑,也笑着接过望远镜,然后从客厅搬来一把木椅,坐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林冉看着此刻此景,仿佛时光回到了1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他似乎也是这样认真又小心地帮她调试着焦距。
她咬着唇,想着过去,想着她和阿琛之间的感情发展到今日这样的地步,使她自己也感到吃惊。不自觉的心中涌上甜蜜而苦楚的滋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不觉,心中非常的感动。
在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晃过神来的时候,许纬琛已经调好了焦距,正好对上他缓慢地把头抬起来,那幽深的眼睛里的目光宛若遽然飞出来的蝙蝠一样,衔住了她。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的手放进他的大手里面,只听得见他一脸微笑的说:“晚上才有星星可以看,我们先去市场上买向日葵花种吧。”
她点点头,跟着他去了市场。刚刚的距离那么近,她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这种熟悉的气味像个蹦蹦跳跳的春天一样,比向日葵早回来。
她安心的坐在他旁边,原来这样就很好。
两人在花市挑挑选选,终于选了好几株的种子,然后两人在屋旁重新挖了新鲜的泥土带了回去。
两人一起动手种着这些种子,看着林冉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泥土,他感到一种心安。
正在这个时候,他手机铃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