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亲人,韩景淮料理完她的后事,便着手打包行李离开。
火车上,韩景淮抱着林冉看向窗外,他不知道正经过哪里,一大片苍绿的画面从窗前闪过,变成一种苍茫,荡入心坎化作无以名状的疤,他需要带她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于是经过长长的辗转,他们来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市。
70平方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里正中放着一张黑色皮质长沙发,边角的皮质已经开始掉落,对面放着一台25寸的长虹电视机;大门正对着主卧,简单的家具,双人床、壁内衣柜、梳妆台,森白的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顶圆形的白光灯,床边立着一盏落地伞形台灯;另一间则是简单的床和衣柜,外加一盏发锈的老式台灯,相差无几。
韩景淮靠着曾经的工作经验,进了一家数字科技开发公司,继续担任软件工程师的职位。
他为了每天来回方便,去二手市场买了辆8成新的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套已经有些刮痕,棕色的车架,车身后的铁板上安有一个褐色的儿童椅,不太光亮的车圈和车条,完好饱满的车胎,车把上的按铃声音依旧清脆。
开初的几年,由于林冉太过幼小,白日便雇了个保姆照料,晚上他照顾她。她的牛奶总是要反复试几遍温度,他会哼着安眠曲哄她入睡。林冉2岁时,韩景淮安排她进了他公司附近的私立幼稚园,下班后,他便接她一起回家。
小时候,他给她买了许多玩具,空余时间他喜欢在家边放着歌边陪她一起玩拼图、玩具车、拆墙……周末他会载着她到不远的郊外,田坎上,韩景淮会将寻找到的笋子虫折去前足,串在一截细竹两边,递给林冉玩,林冉胖乎乎的小手拿着细竹,看着两边的笋子虫奋力地煽动翅膀,互相追逐转动,乐呵呵地笑出声来。她稍微大一点,他教她写字,督促她的功课。
他和她的生活,一开始就以一种信仰的姿态展开。信仰由黑色软皮的红纸《圣经》牵引,上帝在这头,信徒在那头,日光之下并无新意,凡事皆是虚空,捕风。
2。
林冉一身浅绿色碎花布棉裙,坐在小屋里安静地看着安徒生的童话。书中的女孩正穿着她心爱的红鞋跳舞,一直旋转着舞步。
默默。那只纯黑的小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腿上,安然地睡着。窗帘放下,阻止着阳光地进入,整个房间显得暗暗的,只有微黄的钨丝灯光伴着从缝隙中渗透进来的几丝阳光。
7岁。掰着手指头算算。她已经在这个城市度过了七年的光阴,这些堆积的日子里烙印着韩景淮无尽的疼爱,默默、童话的陪伴,一切对她而言显得平淡而幸福。
大门的门锁开始扭动,她知道他回来了。放下书,抱着默默,带着淡淡的一丝笑容,朝大门方向走了上去。刚刚下班的韩景淮提着刚刚在楼下买好的菜进了屋,林冉上前去拿过口袋,亦步亦趋的跟着韩景淮往厨房走去。
韩景淮开始做着晚上的饭菜。在旁的林冉垫着脚尖拿过一些蔬菜,放在离自己不远的洗菜篮子里,放好清水慢慢清洗着这些蔬菜。洗好后,她会将它们递给韩景淮,此时韩景淮会宠溺地轻轻地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后接过她那双小手拿着的菜。顿时,此刻空间弥漫出宠溺的暧昧。浓浓的。而他也知道她那双眼睛在见到他的笑意,分明闪出了光亮。
她眼角那两颗泪痣,那么惊心动魄。像干枯的花,颓废无比,却不断滋生出魅惑的气息。对此,他亦是有感知的。
“挽,晚上桃湖公园那边有灯会,想去吗?”韩景淮边吃着饭菜边问着林冉。
“好啊。”林冉一脸笑意地回着,其实不管哪里,只有和韩景淮一起,她就觉得安心。
两人吃完晚饭,韩景淮骑着自行车载着林冉朝公园去。小小的身子坐在后座,双手紧紧地抓着韩景淮的后背。她喜欢将小脸靠在他的灰白色竖条的衬衣上,那股淡淡的沐浴乳味道和她的一样,让她很安心,那是一种气味的归属。
韩景淮把车在公园大门处靠好后,买了票牵着林冉朝里处走去。林冉被韩景淮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整个公园被五光十色的灯管所笼罩。林冉在那远看洁白如雪的天鹅处停了下来,她喜欢这种白,这种白是白骨瓷片堆积而成的天鹅,但是在灯管的烘托下,透着一丝诡异的淡黄。这时,韩景淮看见旁边踩着烘机的小贩,于是要了个刚刚出炉的棉花糖递给林冉。
林冉满脸笑意地接过棉花糖,使劲的咬了一口,甜甜的,就像现在这样甜。然后捧着棉花糖继续跟在韩景淮身旁,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林冉手上的棉花糖一点点在溶化,化成一滴滴浑浊的糖浆,锈锈的黄,粘在她的手指上。
她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看了看周边,抬起手背朝韩景淮裤子上蹭去。韩景淮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他,然后咧开小嘴乐呵呵地笑着。韩景淮看见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时左前方不远处响起轰隆隆的声音,林冉扯了扯他的裤脚:“昊,那是什么。”
韩景淮没有说什么,半蹲下身把林冉抱起来,然后指着前方发出声响的地方:“那是烟火表演,你看。”林冉顺着韩景淮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束斑斓的烟火刚刚在天空中散去,然后又是一束升起,散去。看了会,林冉转过身抱住韩景淮的脖子:“昊,一点都不好看,去其他地方吧。”
于是,韩景淮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林冉心里,韩景淮就是她的上帝,他赋予她的生命,赐予她的骨血,给予她所需的养分,对他,她带着信徒的虔诚。
林冉有个碎花褐色本子,那是韩景淮在她5岁的时候送给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不久后,学会写字的她翻开在本子开头写道:我的世界仿佛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屈从于眼前的信仰。
她在本子里写写画画,那些华丽的辞藻,朴实的诉说,绮丽的画面……都是她的见证,都是她笃定的信仰,都是她笔下一个个绽放的哀怨凄美故事的开端。
韩景淮是寡言的,上班不爱说话,回家也亦然。两人仅有的对话也显得冷清,他有时会发呆地看着林冉的背影,但是又不是在看她,仿佛透过她看见另一个影子,那个最初的影子,等回过神,又默然地抽着烟,眼神变得黯然。
也许,她与他的这场感情从一开始便注定营养不良,他们之间似乎陷入一直困顿之中,长久默然成规的习惯变成一种既定模式。
她会和他一起将饭菜做好,饭后她洗碗,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电视;他看电影时她会坐在他身旁吃着他带回来的抹茶味蛋糕;他烦闷的时候给他冲一杯黑咖啡;空闲时和他一起擦着皮鞋,听他讲擦灰、涂油,打蜡一整套完整的步骤;她一人在家的时候会模仿着韩景淮走路的姿势,偷偷拿出自己的皮鞋,学着韩景淮的模样擦鞋;和他出去总是一前一后。
那些年他们两一起的时光,对于林冉而言,阳光月色皆带着暖意,她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即使就这样寡淡下去林冉也是好的,而韩景淮,他似乎在寻找一种延续,一种影子般的延续。时光荒芜地跨过他们的身体,穿过寂然安静的生活,继续往前行。
九月的天气,反复地像感染了伤寒,拖沓出空洞。
15岁的林冉已经有着一个女人的雏形,一身T-Shirt加牛仔裤的休闲装,及肩的乌黑头发,一脸清秀,不大不小的双眼,左眼下的那颗褐色泪痣有着年龄不符的妖艳,透着猫一般慵懒的神情。
那年,她读高一,韩景淮还在当初的数字科技公司工作。
早上,两人吃完早饭一同出门,韩景淮会先骑着那辆自行车载着林冉去学校,然后再去公司上班。
学校里,座位在角落的林冉是少话的,课间也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偶尔跟同学说话也不过寥寥几句,在喧闹的教室里总是显得如此突出。她不是个天性淡薄的人,但长久的二人生活已经麻木了她对于外界的感官,她不知道如何与同学相处,于是只好沉默。她在这个集体里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水痘,席卷了一个女孩,也牵扯了她。生了水痘的女孩由于需要隔离,被老师调了座位,于是被安排在同样生了水痘的林冉旁边。
“你好,我叫向颖。”她在替代原有的同桌坐在林冉旁边时这样说道。
“林冉。”她微微地点点头,随后继续陷入她自己的世界。
这场相识,仓促地在淡漠中结束。
而向颖也倒也不介意。这个可爱文静的女孩,和林冉同样的年龄。秀气的脸庞透着青春,笑起来露出迷人的小虎牙,大大的眼睛总闪出耀人的光芒。
随后的日子,向颖身上的阳光,像向日葵般耀目,暖暖地参入林冉寂冷的纹路里。她不在意林冉的寡言,她喜欢这个朋友。
“林冉,你尝尝这卤鸭脖,我妈妈做的,味道挺好的。”课间,向颖打开打包好的饭盒,递给林冉,带着温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