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空,苍凉得感到压抑。
简陋的病房,森白的墙壁,若大点空间挤着三张病床。家属来来回回地穿梭,输液瓶的药液滴答滴答地流进人们的脉纹里,参透到血液中。无论是谁,除了茫然,再也剩不下其他。
靠窗的病床上,男人分明的棱角早已被松弛的肌肉磨平,病情使他日益消瘦,干枯的黑发早已变成灰白。此时他双眼微闭,眉头紧蹙,额头有着细小的汗粒,显然他睡得并不安稳,左手枯瘦的手指不时抽动。透着被病情折磨后的沧桑。
床边的女人揉搓着瓷盆里的帕子,拧干后轻轻地擦拭着男人的身体,动作小心又缓慢。清瘦的身子顶着6个月大的肚子,扎着马尾,双眼空洞,一脸木然。
男人叫韩景淮。1米78的他有着深邃的眼神,高挺的鼻子,落拓的气息张显出他曾经画家的身份。他对于自己在这个南方小城市曾有过的一场露天个人作品展,一直引以为傲。那一年,他刚刚从大学毕业。现在的他在一家平面设计工作室工作,靠着以前的技术,平庸地不断对顾客妥协,灵感渐渐在他身上磨灭。一段平淡的感情,不冷不热的女朋友。崔琳。同事。
酒杯里高粱酒早已空掉,酒精的灼热刺激着他的喉咙。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他们这群白痴淹没得接近窒息,嘴里嘟嚷着不满,靠着些微的清醒颤颤巍巍地走回家。
风轻拂面颊,微醺中他认为他应该要有一个他自己的专属模特儿。而她要是个娃娃,那么他就可以在她不断地变化中拥有长久的灵感。他的脸上再次浮起以前作为画家的傲气。回到家,他抱着这个想法,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头仍旧昏昏的,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韩景淮准备去孤儿院认领一个娃娃,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拥有她。
他来到孤儿院,一脸漠然地看着那些急于讨好他的小孩,他对他们毫无兴趣。瞥见角落里抱着破烂娃娃的女孩,衣服破旧。她有着清瘦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定定地看着他,干枯的头发搭在肩上,微微发黄,有些杂乱。他走到她面前,虽然她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但是他看到她眼神里有着其他孩子没有的倔强。而且她右眼眼底那颗褐色的泪痣,显得如此哀艳。
就是她。那个专属娃娃。他的。
他靠着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帮忙,办好了认养手续。
孤儿院门口,他低头看着女孩:“我叫韩景淮,你叫林冉,你以后是我的。”说完转身离开,而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后面。
这一年,韩景淮27岁。
这一年,女孩12岁。
这一年,女孩看着男人走向她,带她走出烦嚣的孤儿院。
这一年,这个眼角眉梢间夹杂着忧郁的男人填充了女孩的整个生命。
这一年,男人成了女孩的信仰。女孩成了男人的罂粟花。
三楼,70平方的房子,两室一厅。不断生锈的防盗门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
林冉跟着韩景淮回到以后的家,走进韩景淮为她安排好的小屋。打开门正对的是打开的窗户,阳台上的花盆里的土早已干裂,里面残留着水仙花的根部,同样腐蚀得满目疮痍。窗下的角落放着简易衣柜,单人床靠着森白的墙壁,床边有着1米左右高的落地台灯,银白色的台柱,顶上是磨砂玻璃做成的伞状灯罩,灯安稳地放在伞里。天花板上是一展圆形的白光灯,没有任何修饰,显得赤裸。
环顾一周,放好行李。
大厅沙发上,韩景淮已经睡着。
过后,林冉进入本地一所普通中学。渐渐地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有个他不喜欢的工作,有个关系平淡的女朋友,并且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喜欢自己,同样也知道韩景淮有着值得骄傲的画艺。他画画的时候,深邃的眼神衍生出孤傲的寂寞。喜欢竹叶青茶,厌恶咖啡;喜欢Cranberries,厌恶着其他不断更新的歌曲。她重新买了两株水仙花养在和着水的泥土中并搬进了小屋。
学校,功课林冉勉勉强强跟得上,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坐在角落的她不说一句,看上去是如此孤僻而怪异。尤其是她身上的衣服,那是崔琳剩下的,宽大艳俗,套在她消瘦的身上,显得滑稽。对于衣服,林冉是痛恨的,看着它们,仿佛看到崔琳嘲笑又鄙视的表情。
放学后走到街口,看到超市的招工广告,林冉知道这是摆脱这身衣服的机会。带着莫名的兴奋去应聘,结果超市经理答应适用两天看看。
回去的路上,嘴角上扬的弧线像裂开了的花,一路小跑,她想快点告诉他,以后可以不必捡着崔琳的衣服穿,她相信他亦会高兴。
靠着打工赚来的钱,她有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外套,T-shirt,牛仔裤,帆布鞋……
白天,两人都不回家。她按部就班地上课,按部就班地利用空余时间打工。他按部就班地上班。
一整天忙完要回家时,林冉总是显得十分欢愉。在家附近的菜市场挑选好晚饭的材料,回家后收拾好各样菜,下锅煎炒,不久晚餐成形,都是韩景淮爱吃的:麻婆豆腐、小煎鸡、鱼香肉丝、紫菜蛋花汤……摆好碗筷,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
吃饭时,一脸虔诚地听着韩景淮说着自己的理想,曾有的辉煌,现有的抱怨,然后默默地等他吃完后,收拾好碗筷。回到小屋,悄悄地从门缝里看着电脑面前的背影,满足又欢喜。
有时,饭后盘着腿靠着韩景淮,两人边看着租回来的碟片,边大口吃着从楼下蛋糕房买回来的樱桃味慕斯蛋糕。
最快乐的还是韩景淮为她画画的时光。没有多余的言语,她坐着,他画着。静谧的空间里,时钟滴答地走着,她的眼中带着虔诚,呼吸着带着两个人气息的氧气。整个时空装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微小的杂质。
大多时候,两人的伊甸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她讨厌崔琳,亦崔琳讨厌她般强烈,就像天生敌人般仇视着对方。
她讨厌崔琳带着鄙视的眼神;讨厌她常赖着不走;讨厌她当着韩景淮数落她的穿着;讨厌她身上廉价的香水浓烈地弥漫整个家中,像是在彰显她微弱的存在感。
学校里,林冉交上了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游荩。这个有着精致脸庞的女孩,一双眼睛闪着光亮,一头齐肩直发。也许她总是充满热情;也许她画的画还不错;也许在她告诉她以后会成为一名画家时,她恍惚间看到韩景淮的影子;也许她和她一样喜欢穿休闲装;也许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阳光……不管如何,她成了林冉的朋友。
她们喜欢上课无聊时传传纸条,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课间十分钟,林冉喜欢听游荩哼唱歌词单上的流行歌曲。平时她只听The Cranberries乐队的歌,因为韩景淮最爱Cranberries里的主唱,他说她的声音是天籁,像天使般纯洁。
相处下来,林冉知道游荩暗暗喜欢着坐在身后那个叫上官晨的男孩,时常有意无意地往后偷偷看看他。游荩也知道林冉跟着领养她的男人一起生活,知道这个男人占据了她的整个视网膜,知道她有着疯狂的执着与自卑。
日子依旧地过。天空一片苍白阴郁。
韩景淮坐在画布前。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上班的他满脸胡渣,头发蓬松杂乱。远处林冉安静地坐着,接受他的洗礼。
然而,他无法下笔,他无法捕捉到不断微妙变化的林冉,而此时林冉身上拥有着饱满的艺术灵气,他感到愤恨。摔掉画笔,不发一句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见画布后面的林冉眼神充满着恐惧,她害怕她不再是他的灵感后,他会丢掉她。毕竟,他不会想要个在家装饰的娃娃。
“你太瘦了。”打着游戏的韩景淮盯着屏幕淡淡地说了句。
回到小屋,没有忍住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她紧咬着嘴唇,害怕让他知道她哭了,害怕惹恼他,害怕他的眼神中带着鄙视,毕竟现在他开始嫌弃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冉开始买很多很多零食,每天有空就不断吃着,每顿饭吃几大碗饭。即使常常吃得想反胃,也要逼着自己把它们吃完。
看着这样自虐的林冉,游荩不知劝了多少次。她常常红着眼睛看着林冉吃着手中的薯片。
“林冉。别再吃了,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我要吃,必须得吃。只有不断地吃,才会增加体重。”
“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就为了他可笑的一句话。”
“对。他说太瘦,就是说要胖。只有变胖,我才会继续是他的娃娃,他才不会不要我。”
游荩开始沉默,随后的日子默默地注意着林冉的变化。她知道她的固执,所以只要她没有生病就好,至少身体上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