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里的雨毫无顾忌,没有节制地下,像抛去白天的压抑般痛快。落下来震出很大的空响,直抵心脏。雨水使空气变得很寒冷,因此被乌云遮着的夜晚就跟冬天一样,凄凉而又暗淡。冰冷的雨斜斜地飘着,打在屋檐下躲雨的两人脸上。
林冉蹲在小伍右手旁,手无意识地伸出屋檐去接那滴答落下的雨水,小伍陪着她,安静默然。而那把棕色格子的雨伞,收紧着自己的羽翼,静静地立在他们身后的卷帘门上。
“小伍,你知道吗?我有点累了。”她突兀地在静默的空间中破出一条裂痕。
“林冉,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就好了。”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那苍白的脸看上去十分疲惫,于是顺着她的话说着。
“不,不想回去。回去让我觉得恶心。”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神情突然有些尖锐地看着前方说着。那眼神里仿佛厌恶着什么,说完楞了会皱着眉头又低下头玩着自己的双手。
“那就不回去,我陪你。”他感觉自己总是无法逆着她说话。他没有问什么原因,毕竟这与他无关,他能做得就是在这里陪着她,陪着他的娃娃。
“恩。对了,小伍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你不是在安城要暑假才能回来吗?”她想起什么,侧头问着他。
“家里有点事,要我回来处理一下。”他依旧带着那一抹笑意看着她,像是这寒冷的夜晚里的一丝温暖的火光。
她点点头,同样,也不去深究他回来的原因,那与她也无关。林冉觉得他们两个很相像,都是感情显得淡漠的人,有些东西无法去靠近,便本能地选择忽略。那是对自己对他人都是最好的一种保护。
蹲了有大半会了,两个人的腿都有些麻了,于是站起来伸了伸腿。这个时候雨也渐渐地小了。小伍看了看远方,远方的灯火笼罩在乌蒙蒙的雨水中。
“小伍,我要回家了。”林冉拍了拍还有点麻的腿,然后起身看着伍然说。
“我也该回家了。你家住哪里?说不定同路呢?”伍然看着她轻轻地问道。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帮他把伞撑起来递给他,然后一起朝左手边走去。因为她知道无论他说那个方向,都是他回家的方向,因为有些事情也许就是这么巧。她不道破。
快到楼下了,林冉对伍然说:“小伍,我马上就到了。”说完,只见伍然点点头。
分别的时候,林冉看着伍然,他还是那张苍白的脸,拖沓着伤寒妖娆的笑意。却总是带给她一丝温暖,她想起什么,准备离去时停了脚步:“你还画画吗?”
伍然楞了一会,没有想到林冉突然问起这个,还是那个笑,那个带着和煦的笑:“你也知道,我唯一能做的是去画,所以趁我的手还没有坏掉,我还是会继续画画的。”说完,他朝她咧着嘴一笑。
她看见小伍那笑容里的一排白白的牙齿,突然觉得好看极了。随后也笑着说了句,“再见。”便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伍然安静地看着她进入楼角的背影,那透着无尽的伤痛的背影,感觉有张巨大的隐忍笼罩在她身上,颤动的背影张力着苍白的伤口,不断扩大,而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她,仿佛一触即碎。
皱着眉头的他看向走来的方向,是的,那边才是他家的方向。想起那个男人,他暗下那双光亮的眼睛,眼角眉梢间充斥着排斥,提着脚步不情不愿地拖着自己身子往回走。
这次他回来,就是处理那个男人的事情。
男人死了。他父亲死了。然而曾经的记忆却又开始活了过来,他怎么躲都躲不掉。只能任其侵袭,任其肆虐地叫嚣。
2。
冷厉的空气呼啸着吹过他的身体,带着一股尸骨的冷。他拖着他那干瘦的身子与之抗衡,如同曾经与那个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男人对抗般。
他冷冷地看着那俱已经被称作尸体的男人,那个无数次将拳头挥在他身上的男人。他没有哭。只是很淡漠地看着自己母亲伏在床边,靠在那冰冷的躯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着她的哭容,知道她哭是因为以后的生活她再无指望,哭她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依靠。即便那个男人除了打她,从来没有给她带来过什么踏实的依靠,但那传统的观念依旧禁锢着她,跟了这个男人便就是一生的事情。即便生活里除了打骂,很难数出其他什么温情的东西,她依旧甘之如饴地跟着他,因为他是她的依靠。不同于这个儿子的依靠。
他转过眼又看着那个已经穿戴整齐的躯体,他冰冷地躺在那里,像个冰窖般把整个空气凝结。爱用拳头的他终于还是死在别人的拳头下,听说他被发现的时候,躺在肮脏的垃圾堆旁。他想也许还真不该换上这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终生想的不就是成为那种肮脏的王吗?
这些年,他的耳边从未间断过玻璃破碎与拳头相互织汇的声音。即便现在周围显得如此安静,但耳边依旧传来破碎声,他的力量在这种破碎中似乎得到一种传承。
这时,跪在床边的女人似乎想起了他,起身朝他走了过来。满脸被泪水涂抹的脏乱不堪,拉着他的手:“小伍,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他带着那股熟悉的笑意看向眼前这个衰老的女人,而后轻轻握了握她那干瘪的双手。她是他的母亲,面对男人无休止地宣吼,他们两人理应是并肩的战友,可是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叛逃,弃他而去。
从他懂事开始,就知道男人不喜欢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的不喜欢是显而易见的。他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温暖也只能依托自己。这些年已经习惯拖着伤口,缩绻身子坐在角落,用棉被掩盖因害怕而颤抖的身子。
男人喜欢酗酒,喝得大醉的时候总喜欢昏沉沉地将拳脚加诸在他们的身上,彼此瘦弱的躯体都会留下多处淤青红肿的痕迹,抚摸着它们会感到一阵刺痛。
他环顾着房间四周,仿佛还能看见他的嘴角流着粘稠的液体带着腥味,比以往更浓烈,掩住了原有的伤痕,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自己床边。而女人的破碎呻吟重复地在整个屋子的空间盘旋回响,散不去,消不掉。
他不奢望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即便他是她的孩子,她只是个善良的女人,在她看来,男人就是她这辈子的依托,她唯一可以依附的就是他,所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听话。
他还记得那天暮色将至,残血的余光照进屋子,但仍然很冷。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他想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浑浊的地方了。
正准备开门出自己小屋的时候,就听见他打开大门的声音,他仍旧还是醉的模样,因为从他口中依旧出来的还是那些骂骂咧咧的话语。小屋里,伍然只听见他手里的玻璃酒瓶撞在墙上,刺耳的摩擦声穿过他的耳膜。
他知道,男人又输了钱。男人进了自己的屋,继续宣泄着他的不满。他偷偷出了小屋,在外面窥视着里面的情景。女人像往常那边跌坐在地上,那酒瓶就在她身旁落下,掉在地上,倏地被分割成几块,酒水溅起四周,开出朵朵圣洁的花,好看极了。他的拳头依旧不断地落在女人身上,她没有呻吟,默默的忍受这不堪的一幕。
也许累了,男人微微叹了口气,上了床睡了过去。
伍然回过身,从里屋拖出行李箱,准备离去。开门前,他朝女人里屋看了看,透过那半掩的空隙中看见女人靠在床边,正在用药涂抹着自己的伤口,那药的味道很恶心,他脸上浮上一丝厌恶。这时,女人也许注意到他的动静,她硬扯出一丝笑容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疗伤,而他也开了门离开了这个家。
楼下等车的他看着这个霓虹灯闪烁的城市,他终于出来了,终于再也看不见伤痕了。他的脸容带着一丝小孩满足的笑容,印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显得颓萎艳丽。
3。
坐上去火车站的出租车,结果半路还是改了注意,绕路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林冉的家。他站在楼下,身旁陪着他的是那一箱的行李。他抬头看着楼上那个熟悉的楼层窗户,嘴角扬起他那熟悉的弧度。透过窗户的那点光亮,看着里面模糊的人影来回走动着。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就这样看着上面的灯光从明亮到黑暗,很长时间呆呆的站在楼下,整个人的身影连带着行李箱被街边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
后来,整个人腿站麻了,就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直到天空渐渐泛白,他拉了拉已经被寒气侵蚀得冰冷的外套,边搓着那双有些发冷的双手,边抬头看了一下那个窗户,她应该起床了吧。看着自己身旁的行李,是该离开了。正拉着行李朝小区门口走去,他突然听见后面楼角处似乎传出她的声音,他来不及多想,一个转身,街边报亭后面。
没过多会,只见林冉从那个楼角走了出来,她带着笑意跟在林昊身后,那眼角眉梢都有着一股安然的顺从。她跨着脚步跟在林昊后面走着,然后与他隔着一个报亭板的距离,然后继续往前,离他越来越远。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依旧带着那抹温煦的微笑。她是他的娃娃,一个只能为他留下背影的娃娃。他拿出口袋里的车票,看着过期的火车票,突然心头涌上一股酸楚的滋味,他皱起眉头,压下心里的情绪,拉着行李从后门走去。
他坐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漫长的路程,足够他咀嚼那小心翼翼装满的那些有林冉的回忆。对于他而言,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她那个略显生硬却温暖的笑容,和记忆里那个有着伤痛的女人的笑很像,所以喜欢她就像每天生活般自然而然。但是从小他就习惯了堆着满满的笑意去有些讨好般去与别人相处,所以面对这份喜欢,他只能作为一个影子,躲在暗处默默地去关注他的林冉。
看着手里火车票上的城市,他显得茫然,那里除了陌生没有其他意义。暂时的逃离,他想他终究还是会回去的,因为那个城市有他牵挂的人。
下了车,进了学校,开始了他在另一个城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