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的身子有些涣散，从原本的凝实逐渐变得迷蒙。
他呆呆的看着茅草屋，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那双一直透着执着的双眼，渐渐变得暗淡下去。
“走吧，无论什么都要试着接受不是么，总得去坟前祭拜。”
林南抓住九弟的手，带着他一路走向茅草屋。
还未踏上台阶，九弟再忍不住啜泣。泪痕从脸颊上滑落。
“你说好了等我回来的，为什么……”
林南心底微微一紧，但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拉着九弟的手用力了几分，生怕他就此消散。
伸手按在房门之上，林南稍微一用力，整个房门都倒了下去，砸起一地的尘埃。
入眼的是极为简陋的陈设，一张被子，一方书桌，在房屋的另一头便是厨房，堆积的木材上挂满了蛛网。除了这些东西外，再没有东西剩下。
林南忽的感到自己手中一空，连忙向九弟看去，只见他的手掌已经变得透明，仿佛一层青烟般即将散去。
“九弟。”
林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抚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孩。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原本为九弟准备重生的身躯，让他们母子团聚的期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储物戒指中的嘲风剑传来阵阵颤动，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利用九弟的灵体祭灵。
“我本该这样做的……”
林南忽的偏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嘲风剑的提醒抛诸脑后。
“林兄长，这一路谢谢您，您需要从我这里获取什么，就拿去吧，这是我本该交付于你的酬劳。”
九弟的身子已经可以透过阳光，他悲伤的脸庞上，强忍着挤出几分笑容。
咚！
林南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震下无数的尘埃。
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要么抓紧时间，用九弟的灵体为嘲风剑祭灵，要么，告诉他母亲亡故的真相，并不是因为重病，而是被人下毒，借此给九弟复仇的执念。
无论是哪一个，林南都知道他能够轻易做到。
只是他不愿意如此选择。
他有手段可以将九弟的魂魄封存在空冥之体内，再以秘法将嘲风剑和空冥之体化作同源，这本是一举两得的计划，只是因为九弟母亲的亡故计划成空。
让九弟以复仇为执念，靠着空冥之体继续活下来，这是目前最佳的选择，但在他看见九弟那通红的双眼之后，这个念头却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
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背负着失去母亲的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
林南狠狠一挥手，转身走出了房门，在离开的最后那一刹，他转头看了一眼九弟：“我回来之后，不希望再看见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九弟呆呆的看着林南远去的背影，一声苦笑：“我终究还是欠了你一份恩情，如果有来世，我一定报答你。”
坐在桌上，从桌子隔间里取出一本书，研磨笔墨。
破漏屋顶洒下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九弟的身子在阳光中渐渐消散。
林南冲到村子内，买了祭祀的黄纸，还有几支香，这才赶回小茅屋。
再打开房门的时候，九弟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是在桌上留下了一本古朴的书籍。
在书籍的边缘，还放着一张纸条：赠与林兄长。
沉默着将书籍收下，林南带着买来的黄纸，来到那坟墓前，点燃香火，烧了纸钱，这才在墓地的旁边聚起一个土堆，弄出石碑，在石头上刻下一行字：林寻凡之墓。
做完这一切，林南才站起身来。
一道白色的人影忽的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林南，这次考验你并未通过，奕天宗就此迁移上仙界。你放心好了，柔儿我已经托凉笙照看，他们家族在仙界闻名，可以保护柔儿长大，你不必记挂。等你进入真人中前一百名，便可以登上仙界。”
林南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一道虚影，眼眶忽的湿润，泪水淌过脸庞：“师傅……”
龙傲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生死有命，我等修仙之人不要被人情所困。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为师都选择支持你，因为你是我最看好的弟子。有些话我已经向你说过了，记得替为师登上仙楼，将为师那一点见解刻在论仙台上。”
“师傅！”
林南伸出手，想要将师傅逐渐消散的身躯抓住，可他扑了个空。
龙真人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伸手轻搂着他：“为师……去了。”
无数记忆宛如潮水般涌来，在出发的前一晚，自己进入师傅府邸内的一切渐渐浮现。
那日师傅告诉自己九弟是灵体之后发生的一切，仿佛迷雾散开，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
“将来要接手奕天宗的人，可不能如此妇人之仁。”
庭院中，林南愣愣的看着龙真人：“师傅您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师傅您……”
咳咳。
龙真人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咳了几声，拿开手的时候暗中擦了擦嘴角。
就算他掩饰得极好，林南依旧发现了师傅手掌中的那一抹暗红。
龙真人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躺椅之上：“狂魔是我一生劲敌，这次我被人泄露了行踪，狂魔伺机偷袭。重伤于我。虽然我灭了狂魔肉身，但也是回天乏术。只好动用秘法：暗星度命。算算时间，一年多了，也到极限了。”
说着，又是一口血咳出，这次龙真人甚至没有来得及掩饰，暗红的血沾满了衣衫。
林南连忙上前，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徒劳的将师傅嘴角和身上的血迹擦掉，泪水淌下。
“林南，在万年之前，我依靠宗门传承，推演出下任宗主最合适的人选，那就是你，奕天宗你一定要替我看好。”
“早些年我在大陆上留了不少恩情，你可以投靠他们，顾月冥、顾魔头是其中最值得信赖的人，顾欣柔会在迷雾之海接你。我奕天宗搬上仙界后，下界只有顾魔头能够护你周全。这一点切记。”
“迷雾之海中的雾妖族和你也有几分缘分，你迟早会遇见他们。东边的血蛮一族你记得去一趟。”
“虽然为师很想你能送我一程，可宗门内势力太复杂，为师只能借九弟将你送出去，不要怪罪师傅。”
说完，他的手指点在林南的额头，所有记忆都被尘封，龙真人看着皱眉离开的林南，释然的笑了。
……
“为师去了……”
“不！”
林南着了魔一般，想要抓住师傅渐渐淡去的身影，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道曾经相处已久的身影，就这样远去。
两行清泪划过林南的脸庞：“师傅……”
洒落一地的纸钱，随风而起，拍在林南的脸颊之上，仿佛在嘲弄他的弱小和不堪。
曾以为仙人能长存于世，永世不灭。
可不曾想，这一别便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