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天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们的！”裴喜大声道。
“那就现在给我们啊，干嘛要等几天？”其中一人一脚踢开了凳子，“有钱不拿出来，你还有理了？”
裴喜顿时气短，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我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一定给你们！”
几人见他脸红脖子粗，一付拼命的模样，有点心怯，又羞辱了他几句，这才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裴喜血气翻涌，许久才平静下来，他望着厚厚的雪地，下定了决心，他要亲自上戏。
“师父。”林玉生走进了昏暗的房间里，看见裴喜正在勾脸不由一愣，“您这是？”
“咱们班子里歇了这么多天了，再闲着就要荒废了，也该搭台子了。”裴喜指着自己的脸对他道，“你瞧瞧，到底哪里有问题，我怎么觉得我这眉毛怎么画都不大对呢？”
“师父，您想登台？”林玉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喜拿着眉笔望了他一眼，“你觉得师父不行了？师父虽然这些年很少上台，可功夫并没落下。师父七岁学艺，从小也是勤学苦练，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不时时练功了，但是我心里并没有放下过，那些曲啊，词啊，我都没忘记过。”
林玉生忙道：“不是的，师父，我知道您功夫一直都在，但是您身体刚好些，您这样上台，只怕对您身体不好。”
“就唱几场戏而已，累不着。”裴喜摆摆手，“师父是苦出身，什么苦没吃过？身子养得久了，就娇了。”他费力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试着唱了一曲。
他只刚开口唱了个“我……”便破了音，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两声再次开口，干巴巴唱完了一句后，他的面沉如水，闭口不言。
“师父……”林玉生忙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裴喜没有接茶杯，神情落寞地望着林玉生，眼神极其复杂，良久后摆了摆手对林玉生道：“出去吧。”
林玉生将茶杯放下，默默地退到了门外，关门前的刹那，他看到了一个垂老的伶人的落寞。
“爹！”裴玉溪拦住了裴喜，“你干什么去！”
裴喜扮成了关公，手里拿着一柄大刀，正要往外走，“玉溪，你别拦我。”
“爹爹，你难道还想上台演关公？”裴玉溪不肯让他走，“你要是摔了怎么办？”
“玉溪！你说什么糊涂话？爹爹什么时候在台上摔倒过？”裴喜大怒。
“那是从前，爹爹你现在的身子不如从前了。”裴玉溪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他们的刀剑不小心碰到你，怎么办？”
裴喜更加气恼，拨开裴玉溪，“你让开，爹爹叫你看看什么叫宝刀未老！你们一个个的，一天都觉得爹爹老了，不行了！我今天就要叫你们看看爹爹到底行不行！”
裴喜赌气般的挥舞起大刀摆起架势，只挥舞了几下，便咳得厉害，他拼命地忍耐，却咳得连刀都握不住。
“爹爹！”裴玉漪从另一个房间里跑了出来，看见裴喜这样，连忙上前抚他胸口，“爹爹，你在干什么？”
裴喜抚着胸口连连摇头，他没想到自己已经羸弱成这样。
“爹爹，等你病好了，你想唱就唱，想打就打，你现在身子骨都没好利落，做这些事干什么？”裴玉漪道。
裴喜长叹一口气道，“等爹爹病好了，咱们庆和也已经已死了啊。”他的眼里满是忧虑。
“爹爹，钱的事我们一起想法子，你别强撑着。”裴玉溪道。
“是啊，爹爹，你身体好好的就是最大的事了。”裴玉漪道，“你要是再病了，可不是雪上加霜吗？”
裴喜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他看着两个女儿，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两个要是男子就好了。”
“师父。”林玉生走了过来，“您别担心钱的事了，我已经想过了，我决定出去搭班子。”
裴喜一愣，“庆和班还在，你出去搭班子，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大好。”
“眼下是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林玉生道，“只要能挣到钱就行。”
裴喜重重地叹了口气，林玉生的话不假，确实没什么别的出路了，“庆和弄成今天这样，全都怪我。”
“师父，这怨不得你。”林玉生看了一眼裴玉漪欲言又止，“咱们先想法子把那五十两银子的窟窿先填上要紧。”
裴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罢了，只能先这样了。”
瓦盆里红红的碳火闪烁着星星般微弱的红光，灰白的碳灰满了半盆，青烟不断从碳上冒出，呛得人一直不停咳嗽。
一个人夹着风雪推了门进来，带来一阵寒意，屋子里正在打瞌睡的人被这寒意一袭变得清醒。
“玉溪。”来人正是张玉琦，他裹着缝满了补丁的一件旧棉袄挑着扁担和箩筐回来了。
裴玉溪正在火堆边打盹，见张玉琦回来，急忙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箩筐一看，里面有几颗冻得梆硬的大白菜，还有一条鱼以及几颗坑坑洼洼的萝卜。
裴玉溪连忙将菜蔬拣出来，准备留作明天的菜，刚把东西收拾完，却见一支木头簪子出现在她面前，簪子不算精美，雕着一朵简单的木兰花。
“这是？”裴玉溪没有接，迟疑地看着张玉琦。
“给你买的。”张玉琦笑道。
裴玉溪埋怨道：“乱花钱，我要什么簪子？拿根筷子就行了。”
“不贵，下雪天，东西都便宜。我看着这个簪子你戴着好看，”张玉琦拔下她头上的那半截筷子，将簪子插在了她的头发上，“你看你，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以后等我挣了大钱给你买金的银的，你想要什么给你买什么。”
裴玉溪心头一暖，低头道：“我命贱，用不了那些金的、银的……”
“谁说的？”张玉琦大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才不贱，你是最贵的……”
裴玉漪连忙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仔细吵醒了他们。”
张玉琦用手捂住了她的手，两只眼睛亮亮地望着她，“玉溪，你的手好暖和。”
裴玉溪的脸红得像涂满了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