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裴玉溪就出了门,她拿着一只破布包裹悄悄地出了门。地上的雪结了冰,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趔趄,她用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捂着那只破布包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家当铺。
虽然天光尚未大明,但是当铺的门口已经排了长队,不少衣裳褴褛的人拿着自家最后一点值钱的玩意来换几个铜子。天气太冷,冻掉了人们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和不舍,他们的神情麻木,焦灼不安地盘算着自己手里的这点东西能换多少钱,买多少粮食和过冬的衣物,除了衣食,没有什么能唤起他们的热情,让他们的表情更加鲜活生动。
天光大亮后,当铺才打开了大门,所有人蜂拥而入,裴玉溪也跟着挤了进去,险些被挤掉了一只鞋。
她打开了那个破布包裹,里面放着一个旧的长命锁,一对银耳环和一个成色一般的玉戒指。这些都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没舍得拿出来过。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推倒当铺伙计面前,当铺伙计扫了一眼,问道:“活当,死当?”
“活当。”裴玉溪道。
“三十个铜子。”小伙计说完就准备拿纸笔写当票。
裴玉溪吃了一惊,“才这么点?”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值钱。”小伙计道,“要不是看你可怜,最多给你二十五个。”
裴玉溪想了想又将头上那个木簪拔了下来,“加上这个呢?”
小伙计不屑一顾道:“最多再加二个铜子。”
裴玉溪咬咬牙,还是将那个木簪一起放在了里面,“写当票吧。”
裴玉溪将那三十二铜子反复数了三遍,又用布包裹好揣在怀里,一脚一滑地回到了住的小院里。
天色已经大亮,戏班里的人已经都陆陆续续出去找活了。张玉琦也整理了扁担和箩筐,正准备出门,见裴玉溪回来,满脸惊喜地迎了上去,“这么一大早,你去哪里了?”
裴玉溪还未回答,张玉琦已经发现了她头上的簪子不见了,“簪子呢?”
裴玉溪将他往屋子里推了推,趁着四下里无人,将布包塞给了他,“拿着。”
张玉琦打开布包一看,“这是哪里来的?”
“你别管了。”裴玉溪道,“你不是要做买卖吗?做买卖哪能没有本钱,这些就给你做本钱吧。”
张玉琦抱着铜板如有千钧之重,“除了簪子,你还当了什么?”
裴玉溪答得轻松:“没什么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张玉琦心里明镜一般,之前无论多难,裴玉溪都没舍得拿出来,而今却全都拿出来了,都是为了他。他喉头哽咽,将那些铜板仔细放好,对裴玉溪点头道:“好。”
林玉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来时,已经是大半夜。这些天里,他到处搭戏,只要能愿意让他上台的,他都去,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他疲累地打了个哈欠,推开了院门,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各人的房间都是一片漆黑,唯有一间房间还有些许微黄的灯火透过窗户刻出一个人影。
那是裴玉漪的房间,他站在原地看了一阵窗户上的人影,默默地正要回到自己房间时,裴玉漪的房门打开了,“师兄。”
林玉生一愣,只见裴玉漪站在门口招呼他,自那日两人发生争执以来,她还没主动和他说过话。此时突然叫他,他有些不知所措,裴玉漪又唤了一声。
林玉生不由还是走向了裴玉漪,“什么事?”
裴玉漪让了半个身子,让他进屋,林玉生的心突突跳了起来,她这三更半夜地叫他进自己房间做什么?
房间里很暖,炭火熏的人昏昏欲睡,暖意扑到冰凉的脸上,顿时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的感觉。裴玉漪的房间里东西也少的可怜,一张破桌上面点着一支蜡烛。
林玉生望着裴玉漪,昏暗的灯火下她显得更美了,两只眼里藏着两颗星星。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一直都钟意她,比起裴玉溪温柔和顺的个性,他反而更喜欢泼辣的裴玉漪。
她那激烈难以琢磨的个性,让人望而生畏,林玉生却喜欢的紧。他喜欢她肆无忌惮的笑,神态里带着那股骄傲的神态,仿佛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裴玉漪,她转过身走向了一个小木桶,那是他们自己根据家乡那边的习惯亲手做的火桶,木桶里面放着一只炭盆,上面架着一个木头隔圈。感到寒冷的时候,就将腿脚放在桶里烤火,这样既节约炭火,又不会感觉很冷。
裴玉漪将木桶上盖着的棉袄掀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碗,小心翼翼地端给了林玉生,“喏,喝了吧。”
林玉生一愣,结果碗一看,却见这竟然是一碗雪梨汤,“这是?”
“你不是说喉咙痛吗?”裴玉漪道,“给你炖的,买不起川贝,就只有雪梨。”
林玉生端着雪梨汤,又惊又喜,“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裴玉漪翻了个白眼道:“明知故问,难道还是别人不成?”有点不耐烦地催他:“快点喝!”
林玉生连忙将雪梨汤一气饮尽,冰糖雪梨,甜得透心,他连心都被甜化了,之前种种的不愉快俱都抛之脑后,浑身都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力气,“玉漪,你真好。”
裴玉漪没搭腔,林玉生又道,“以前我在春和班的时候,身体不大好,总是喉咙痛,班主就老是给我熬川贝雪梨汤喝。这都好些年没有再喝过了,玉漪,谢谢你。”
裴玉漪沉默了片刻道:“你近来为了庆和班也辛苦了,炖碗雪梨汤不算什么。”
“这是我应该做的,师父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又视我为己出,我不可能抛下师父,抛下你不管。”林玉生目光灼灼地望着裴玉漪,“玉漪,我,我很感谢师父,也感谢你。”
“感谢我?”裴玉漪愕然,“我有什么好感谢的?”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张家村吗?要不是你说的那些话,我可能早就不唱了。”林玉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