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赛儿点指一根,犹豫了一下,又换一根,问道:
“不论抽中哪一根俱是咱们一起走罢?”
谢离道:“再说一遍,你抽到长的,我跟你走,抽到短的,你跟我走。”
唐赛儿又返回第一根,“嗖”地抽出,说道:“打开手,教我比一比。”
谢离张开手,比过是唐赛儿抽到长的,二人同时叹了一气。
谢离问道:“抽到长的,大王不欢喜么?”
唐赛儿道:“没有啊,只不过要连累公子,毁掉你与他们的情义。”
谢离笑道:“我与他们是情,与你是义,情义两难全。
“我到时拼命也要告诉你的兄弟快跑,不教你们同官军打仗。”
唐赛儿直摇头:“到时可由不得咱们,这就动身罢。”
谢离站起身来,又坐下去道:“我太饿了。”
唐赛儿道:“疏忽了,你把那个石片递给我,这里有些草根儿甚么的还是有些嚼头的。”
二人扣刨一阵,总算对付小半饱儿,谢离道:
“原来草根儿是这个味道,也不错啊。”
唐赛儿道:“吃上一个月你再来说这话罢,我看公子没挨过饿罢。”
谢离道:“小时候家里有牛有田,我爹爹极是勤劳,吃得饱穿得暖。而今跟兄弟们在一起,更不挨饿。”
唐赛儿道:“可不是人人都有公子这么好命啦。虽然没有好好招待你,可也算不上将就,咱们走罢,待到有水的地方再饮水。”
谢离道:“哎呀,不许我叫你‘大王’,你却一口一个‘公子’。
“唉,其实有一件事请你莫要见怪,我诓骗你的,我不叫‘耿敬仁’。”说着眼望唐赛儿。
唐赛儿听言,又端详了一下谢离眼睛,说道:“我不怪你,咱们边走边说。那公子原本叫甚么?”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谢离起身跟上脚步,说道:“我姓谢,叫谢离。”
唐赛儿再次掩口而笑:“那是哪个‘离’呢?”
谢离见唐赛儿发笑,说道:
“大王看来还真没怪罪于我,就是‘离开’的‘离’。”
唐赛儿收起笑容道:“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离开’的‘离’啊。”
谢离道:“我的名字原来还能叫大王如此欢喜,真没想到。”
唐赛儿道:“你甚么时候不叫我‘大王’,我便叫你名字,否则我还得‘公子’‘公子’的叫着。”
谢离歪头想了一阵道:“那你说我称呼你甚么为好呢?”
唐赛儿道:“随公子心意啦,不叫大王便好。不愿叫‘姨姨’,就叫‘大姊姊’。”
谢离道:“嗯……那就唤你‘赛儿’罢,我姊姊总叫我‘离儿’,我也想这样叫别人。
“……嗯,她的丫头不能算,今天终逮到一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唐赛儿道:“你是不是毒好没好利索?怎么如此大小不分,我比你大这许多,你居然叫我‘赛儿’,看我白莲教兄弟姊妹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教你永世不得……”
忽然说不下去,低头黯然伤神,过去好一阵子,方抬起头来说道:
“那我就唤你‘谢离’啦。”
谢离“啊”道:“叫这个?姊姊只要一这样叫我准没好事儿,你还是换别的罢。”
唐赛儿道:“我不管你怎么叫我,你也别管我怎么叫你,”
手一挥,“兄弟!吾意已决,莫要再言!”指挥千军万马一般。
谢离撇嘴道:“那好罢。”
二人专拣人迹罕至之地而行,行了半个时辰,又来到一片树林。
唐赛儿道:“要想到安丘,这是必经之地,那边是深崖,林外是一条道路,咱们在林中穿行。”谢离点头。
行不几步,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二人跃到林边察看,见远处有一驿卒,骑马逆向而来。
唐赛儿右脚蹬踏一棵枯树,借力凌空而起,飞出林外,那驿马正到身下。那驿卒方始瞥见头顶有人,伏身避让。
唐赛儿探出右手,一把抓住背心,扯下马来,飘身落地,一脚踏在驿卒头上,轻声道:“出声就踩死你!”驿卒果然半声也不敢吭。
谢离见了惊呆不已,他心知唐赛儿武艺不弱,但除将他拍落桌下,还没看到过她大展身手,又见那驿马逃走,也有心一展武艺,足下生劲,追上前去。
唐赛儿道:“太显眼啦,别追。”谢离才返回来。
唐赛儿已将驿卒带至林中,拔出驿卒腰刀,抵住咽喉,问道:“传的甚么信?”
驿卒颤巍巍回道:“公文在挎包里,挎包在马身上。”
谢离听言又要追那驿马,唐赛儿摆手止住,又问道:“说的甚么?”
驿卒道:“说的甚么不知道。”
唐赛儿刀上用力,驿卒叫道:
“别别别!疼疼疼!好汉听我把话说完,虽不知道是甚么,但晓得大概,适才就要说的。
“好汉饶命,啊不,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小人上有八十老……”
唐赛儿令道:“说!”
驿卒小心道:“安丘大捷,都指挥佥事卫青阵前正法贼首宾鸿。”
唐赛儿闻言身子晃了一晃,大叫:
“胡说!既有这等消息,你为何不南下京城传信,反而这个方向?”
驿卒道:“京城方向也有人传信,我这个到时他们要传给侯爷……”
一语未毕,已给唐赛儿腰刀递进喉咙,一命呜呼。
唐赛儿松开腰刀,向前走去,谢离赶紧追上,但见她身子一仰,便不省人事。
谢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向林子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左右上下看看,坐在地上,轻声叫道:“赛儿,赛儿!”
唐赛儿缓缓睁开双眼,悲道:
“完了,我的兄弟都死了!刘俊兄弟死了,光明左右使死了,四大护法死了,宾鸿兄弟死了,赵琬兄弟的性子也必定跟着就义了。
“又一万多兄弟姊妹啊!彦皋兄弟死活不知,全完了!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狗皇帝!”又合上眼去,流出泪来。
谢离不知如何安慰,只抱着唐赛儿慢慢摇晃,口中唱起叶千千曾经唱过的摇篮曲。
方唱数句,唐赛儿又睁开双眼,欲要起身,谢离将她扶起。
唐赛儿晃晃悠悠,信步而移。谢离怕她有事,寸步不离。
不知走了多远,谢离见已到崖边,将唐赛儿拦住,说道:
“赛儿,别再向前走了,没有路了,回头罢。”
唐赛儿浑噩跟着道:“没有路了,回头罢。”
谢离道:“对,回头罢,找我的兄弟们去,到时再做打算。”
唐赛儿跟着道:“到时再做打算。”转过身去,猛然又一个转身,从崖上跃下。
谢离本来防着唐赛儿轻生,听她说回头,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岂知她竟突然跳崖自杀。
本来他心到气到力自到,若在平日,必定腰腕生劲,探手便抓住她足踝,甚或跟着跃下。
但眼见唐赛儿双足离地,却只觉后腰绵软,并无力可用,心下惊骇。
再见唐赛儿双足已跃起两尺多高,后腰仍旧无力。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处来的心思,右手猛一捶丹田,大喝:“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