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还未觉疼痛,就觉腰间瞬时一道霸气环绕,再看唐赛儿,已愈发高远。
遂双足运劲腾空,探出右手去抓唐赛儿脚踝。
唐赛儿在空中转过身形,见谢离跟着跃下,失声道:“别……”
谢离已叼住她脚面,跟着坠下。
谢离见唐赛儿身下有一棵小树,探出左手,待到手边一把抓住,那树竟被连根拔起。
无奈只得再寻,连毁两棵小树才猛地停住,吊在崖上。
谢离身子斜横,头上山石碎土纷纷落下,砸在谢离头肩底及腰腿,唐赛儿亦吃进不少碎土。
谢离叫道:“顺着我的胳膊爬上来!”
唐赛儿上身挺起,抓住谢离右臂,谢离轻轻松开她脚面,唐赛儿双脚试探数次,算是立稳。
谢离问道:“你能上去罢?”唐赛儿点点头。
谢离又问道:“你会上去罢?”唐赛儿又点点头,二人便寻得路径上崖。
刚纵到崖顶,唐赛儿便软下身子,坐在地上。
谢离连忙问道:“受伤了么?”唐赛儿道:“不碍事,只后背一些擦伤,你呢?”
谢离道:“我没事,皮糙肉厚的,那你这是怎么啦。”唐赛儿道:“我有些腿软。”
谢离道:“那是吓得,我如今也有点后怕。来,我扶你起来,咱们起来到那边去,我怕你抽冷子再跳下去。”
唐赛儿道:“不必了,我就在这缓缓。我不会再跳,万难惟一死,我已死过了,好可怕,我不会再自杀。”
谢离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若没有寻死的念头我就放心了。”
唐赛儿道:“我方才落下去的时候,初始觉得是一种解脱,后来恐惧和后悔便涌上心头……
“转过身来见连累你也跳下来,恐惧湮灭,只剩后悔。而今再上崖顶,恐惧也跟着回来……”
谢离道:“也多亏我这次来山东,武功大涨,要不然救不成赛儿。”
唐赛儿苦笑道:“你不来山东也不会把我从囚车里放出来,我就更不会跳崖啦。”
谢离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难道真的是天数?”
唐赛儿道:“老天爷还真是闲得很,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要定下天数。”
谢离道:“赛儿乃佛母,老天当然留意。”
唐赛儿终真心笑了一回,说道:
“你这‘赛儿’叫得我老大不自在,真的不能换换么?”
谢离笑道:“看在你方才大难不死的分儿上,我再换一个,不过你换我就换。”
唐赛儿道:“那你也别换了,我一时想不起来叫你甚么,先这么着罢,不过你好像一声佛母也没叫过我。”
谢离道:“我不喜欢,谁给你封的?”唐赛儿低声道:“我自己封的。”
谢离道:“而今再听,这佛母也蛮好听的哈,佛母?佛母!嘻嘻。”
唐赛儿跟着笑起来,接着很快就滞住笑容,愁道:“何去何从?”
谢离道:“眼下呢,就是跟我的兄弟会合,然后给你安排个稳妥之处。你有甚么好地方么?”
唐赛儿道:“蒲台(注:今山东省滨州境内部分地区)回不去了,唉!山东之大竟无我容身之所。”
谢离道:“那就离开山东!”
唐赛儿道:“离开山东?我从小到大都在齐鲁之地,没去过别的地方。”
谢离道:“我说唐赛儿啊,谢离我也非山东人啊,怎么就来了山东?
“你也可以到别处去啊,说不定风声没有山东这么紧,你说是不是?”
唐赛儿道:“那我能去哪里呢?”
谢离想了一阵,忽然说道:
“我知道个地方,最合适赛儿不过啦,不过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去啦。”
唐赛儿道:“你说。”谢离问道:“赛儿有婆家么?”
此问一出,唐赛儿似又要落泪,终究忍住,回道:“以前有过,如今没有。”
谢离心道:“她曾说她失去亲人,怕是他夫家罢。”口中说道:
“嗯,我只不过问问,你还……嫁人不嫁?”
唐赛儿摇摇头,“佛母还怎么嫁人?诶?你是让我落发出家为尼么?”
谢离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怎么会教你出家?我知道有个地方山清水秀……
“剩下的我也不大会说,有各式各样的蝴蝶和花草,一年四季均似夏天一样绿绿的,乃一处极好的所在,人间仙境说的就是那里。
“那里面俱为女子,也有一些男子,不过还是女子多,男子都是做工的,平时也看不见,更没有男子欺负女子,你说好不好?”
唐赛儿笑道:“谢离啊谢离,我知道你想教我欢喜一些,因此就编出这些话来骗我?我知道你编出许多瞎话,可这个也太不像话了,不消耳朵听都知道是假的。
“世上哪会有这么个所在,当真是人间仙境啦。倘若信你,真是妄称佛母。”竟“咯咯”笑起来。
谢离气得直蹦乱跳,叫道:“我跟赛儿说过瞎话儿不假,可那时……此一时彼一时,自打咱们重逢我编过瞎话么?”
唐赛儿道:“你怕官军不知道我在这儿么?叫这么大声,你也坐下罢,我仰头看你难受。”
谢离不情愿地与唐赛儿面对面坐下,嘟囔道:
“谁教你不信我啦?我才那么大声的。”
唐赛儿道:“罢罢罢,那就烦请谢离小朋友为我引路罢。”
谢离喜道:“那你答应喽?”唐赛儿道:“答应,这就走罢。”
谢离为难道:“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非几步路就能到的。”
唐赛儿道:“那你说说这个地方在哪里,叫个甚么名字,又是谁当家管事?你认识么?”
谢离道:“我答应她们不对别人说起,方才说的那些已大不妥,只是看赛儿无处可去才说的,至于你问的这些,眼下真的无可奉告。”
谢离这番话字字属实,但在唐赛儿看来,乃谢离怕她偷着轻生,编出这一番话安慰她而已。
其实,纵非唐赛儿这等曾经万人拥戴的巾帼豪杰人物,换做一个涉世未深的平常女子也实难相信这番离奇之语。
当下唐赛儿只笑道:“嗯,我知道,我知道,不能说我就不问,呵呵。”
说着停顿一下,拉起谢离的一只手,又说道:“谢离,多谢你!”
谢离道:“到时候再谢我也不迟!”唐赛儿道:“我是谢你救我两回性命。”
谢离道:“你不也放我下山了么,还给我吃的喝的,咱们这就算扯平了。”
唐赛儿道:“那咱们如今怎么办?要和你兄弟们会合么?”
谢离道:“是啊,来,咱们往回走。”带着唐赛儿按来时之路返回。
小心翼翼回到谢离将唐赛儿救出囚车之处,见官军早已散去。
唐赛儿道:“谢离,我当时就渴得很,求那军士去取水的,直到眼下也没喝上一口水。”
谢离道:“我也是着急喝水,才看见那取水的军士,顺着他找到你的,眼下也一口水未喝,走,穿过这片林子便有一条小溪,咱们俩去喝水。”
唐赛儿道:“你专门来找我的?”
谢离道:“是啊,我看见有一处战场,那里躺着……躺着很多你的人……
“我看女子当中没有你,想到你武功高强,不一定会有不测,便又向南寻你,当然也寻那汉王。”
唐赛儿语带感激:“真想不到被当作官军奸细的一个人对我这么上心,你对别人也这么好么?”
谢离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放我,我就担心你啦。”
唐赛儿道:“嗯,真是快意。不过,谢离啊,以前咱们寨中有个人对大伙也特别好。
“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叛徒,半夜给官军放箭传信,被我抓住一刀两半,是以不能轻易相信别人,记下了?”
谢离听她最后一句话语重心长,既似司徒长老,又似秋白,但前面“被我抓住一刀两半”全然不当回事,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平常。
只说道:“那你怎么轻易就信过我,还放过我?”
唐赛儿道:“我哪里信你了,只不过知道你不是坏人,才将你放的,若不放你,你岂不要和其他兄弟一样,哪有命在?”
谢离道:“赛儿说的好!在理,我服!”
说话间来到小溪旁,谢离伏下身子饮水,唐赛儿蹲下掬水而饮。
谢离饮得正酣,就听唐赛儿“啊呀啊呀”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