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嘶风欲往林深之处而去,但每每如此,耳朵支起片刻,便作罢。
到第三日上,就当谢离忍不住要放弃之时,那嘶风忽而狂躁起来,直欲出林。
秋白阻拦,竟要回身尥蹶子踢她,谢离一声断喝,嘶风才住。
回身看是秋白,不住低吟,脖颈蹭着秋白身子,不住摇晃尾巴,似在乞求原谅。
谢离道:“或许林中还有大虫,它不敢去,就让它带咱们出去罢,也不用按记号走了。”
秋白哀叹一气:“或许我谢秋白没有这个命罢。
“嘶风,姊姊对不住你,走罢,咱这就跟你哥哥回去。”
忽然嘶风耳朵又支扬起来,过了一阵,欢悦不已,转身向林子深处走去。
二人大喜,紧紧跟在身后。
嘶风走走停停,不时敛步扬首,约莫半个时辰光景,突地扬起四蹄,向一处奔去。
谢离当即将秋白抱起,追将上去。
而那嘶风在密林之中,竟如在开阔之地一般,闪转腾挪不在话下。
谢离在其后紧追不舍,不一刻,眼前忽地朗阔起来,只听秋白惊呼:
“离儿!真有此地!”
只见眼前一片空地,布满圆石,十数丈之外,一汪碧湖,嘶风正在饮水;
湖水对岸,一片草地,草地尽头仍是树林。
谢离放下秋白,说道:“前辈说的是真的!”
秋白见眼前景象,与蝴蝶谷,与衡山甚或与自家花园相比,着实不堪一提。
但却无比欢愉,觉得要美过那些地方十倍、百倍甚或千倍。
谢离急道:“哎呀,不能让嘶风喝太多水,它会炸肺。”
便飞身过去,止住嘶风,那嘶风便到对岸去吃草。
秋白向着谢离背影嫣然一笑,自然自语道:
“花间喝道,杀坏风景,不过本姑娘并不介意,反倒有些洋洋得意,嘻嘻。”
谢离又奔将回来,抑制不住一脸欢喜,说道:
“姊姊平日在那假境界处,出口成章,文不加点!
“怎么今日到此真境界处,只说得一句‘真有此地’便罢?”
秋白笑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今你居然能打趣姊姊啦。
“我只道一说出口便是对它极大亵渎,你说此处‘真境界’便是极好的。”
谢离道:“虽不及蝴蝶谷,但心中觉得它只属你我二人,即是‘真境界’喽。
“姊姊,你给它取个名字罢。”
秋白苦思冥想一阵,愁道: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叫甚么名字好,容姊姊细细想想。”
谢离道:“不着急,姊姊慢慢想。
“不过,你看这里并没有前辈说的悬崖还有迎客松甚么的……
“还有他说的是溪水而非湖水,其它的倒对得上。”
秋白道:“你不是说他同你一样,那时中毒了么?或许将所看与所幻掺杂在一处了。”
谢离道:“许是如此罢。姊姊,咱们去看看湖水流向哪里。”
秋白奇道:“看那个干么?”
谢离道:“若湖水流到林外,别人便也能顺着找过来,咱们没看到,也不好说就没有。”
那湖水上游为一条小溪,想来司徒长老也未全说错。
搜寻多时,却不见那湖水有出口,也不溢满,该是地下有暗河通向河口。
离、秋二人湖畔相偎相依,一时忘却谷外十方天地,世间三千烦恼。
次晨未达,二人即跟着嘶风出谷,寻到一处镇店,买入诸多应用之物。
又教嘶风啖些盐,再返回湖畔。
秋白觉察仍亏不少物事,第三日又去买。
如此数次,直至第五日上,秋白才点头说齐。
几日里,秋白跟着往返,伴在谢离左右,只有在采买时躲在车中。
谢离买下一副马鞍,回到林中时,便让她骑乘嘶风。
秋白哪敢骑马?而那嘶风从未驮人,初始不许,见是秋白,便即应允。
秋白哆哆嗦嗦坐上马鞍,行不一阵,只因嘶风走得甚缓,既平且稳,颇觉有趣。
可谓万般皆如意,只不过马车无法走太深,只得任它放着。
谢离在那镇店见到通缉唐赛儿的告示,心中默默祈祷她平安无事,逃过此劫。
谢离的木匠功底终又有用武之地,更加之锛凿斧锯锹镐一应俱全;
又费不少时日,伐树和泥割草,搭起一个两间屋的小木棚子;
再充当半个瓦匠,修葺一番,无有地基,引了数根大绳扎在树上,权且稳固一些。
秋白自告奋勇为谢离打下手,只几下,便被谢离止住,只因由着她的快慢,这棚子一年也搭不完。
而这引火烧饭的功夫二人均不在行,几次险将谢离辛辛苦苦搭起的棚子引着火。
秋白笑言在三合帮时不应养尊处优,应该学学这“等同于天”的学问。
这一日,秋白撕下一页月历,环视一下“安乐窝”,说道:“足可。”
二人洗净手脸,坐在棚前谢离打的两把小椅子上,看着湖对岸的红驹绿草。
不时几只鸟儿在湖面掠过,清风徐来,撩过脸庞,树叶沙沙,惬意悠哉。
秋白道:“离儿,明日咱们到那镇店上,再买些药水,这里蚊虫‘唧唧’,虽不咬我,也看着难受。
“不过要紧的是买些菜籽,你再开出一块荒地,咱们种点菜。”
谢离道:“好啊,只不过菜不全是种子,有的是苗来的。”
秋白道:“不拘是籽还是苗,样样数数都买一些。”
谢离道:“姊姊不要再种些花么?”
秋白道:“离儿倒有些情趣,待吃饱再想那些个罢。”
秋白拣起小桌上压着的那张月历纸,随口念叨着日子。
谢离欲言又止,秋白问道:“有甚么话不能对姊姊说?”
谢离道:“姊姊,倘或再不动身,恐怕就要错过武林大会……”
秋白听言思索半晌,抬起头来说道:
“离儿,我看那湖水清澈,姊姊却只在浅处洗过身子,虽说最深处也就那么一小片,可姊姊还是想去看看。”
谢离道:“这有何难?我举着你去看看。”
秋白摇头道:“不,我要和离儿一起看。”
谢离想了想道:“马槽,不行!忒脏了,我舍不得姊姊。
……也好办,我虽不会造船,但可以勉强对付一只差不离。”
半日光景,谢离拼出一只比马槽大些的“小舟”,卯榫两根宽木在上面,又寻一根“木篙”。
将“小舟”放入湖中,扶着秋白坐上,自己也倍加小心地走了上去。
篙上微一用力,那“小舟”便向湖心荡去。
二人对面而坐,木篙横在中间,秋白低头观瞧:
碧水蓝天,白云似峰,鱼儿如鸟,犹在云端一般。
因说道:“或可浮淫,不知夜间是何景象。”
谢离道:“而今晚上无月,若待到有月亮地的时候,咱们必定赶不上武林大会啦。”
秋白叹口气道:“那不等啦,咱们再住一晚,明日就走。”
谢离道:“我知姊姊心思,这里总算安顿下来,却又要离开。
“咱们不是还要回来么?若不然费这么多事干么?
“倘或寻不到甚么端倪,咱们就回来这谷中。
“倘或大仇得报,离儿也跟姊姊回来这里隐居,如何?”
秋白再叹一气:“但愿如此。”
三日后,离、秋正在嘶风车上北去。
秋白这几日闷闷不乐,任谢离如何安慰,终究不能遣怀。
谢离无奈之下,在车外说道:“姊姊是不是不记得司空长老那一番话?”
秋白道:“不孝之辈妄想为父报仇。”
谢离道:“差不多是这句话,姊姊难道真想离儿做个不孝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