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坐起身来,说道:
“当然不是,纵使你我隐居在山林,若离儿不快活,又或被人在背后时常骂起,姊姊当真不自在。”
谢离道:“我倒不怕骂,小时候教妈妈骂惯了。”
秋白道:“妈妈可以骂,姊姊可以骂,就是老太婆那样人物不可以,她不配!”
谢离道:“咱们又听不到。”
秋白道:“那也不成,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她眼下正在骂。”
谢离道:“姊姊,咱们俩到底谁在劝谁?”
秋白笑道:“姊姊也不知怎么了,就是过不去这一关。
“他们不让咱们相好,咱们就相好,可却堵不住那个老太婆的嘴!
“还有那个司寇长老,也端的忒杀可恨!”
谢离道:“咱们如何堵得上悠悠众口,再说别的兄弟姊妹不是没说么。”
秋白道:“他们嘴上虽不说,心里也不赞同。
“孙大哥虽然向着咱们,不也劝你么?”
谢离见秋白虽有火气,但毕竟不再低沉,心中欢喜,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秋白斗嘴。
说话间,对面又来一队官军,却是押着一群坤道南下。
谢离有过之前经历,连忙教嘶风下道,目不斜视,待官军过去,才又启程。
谢离知唐赛儿还未捉到,想起唐赛儿与其离别之时,连正面亦未见到,微微伤感,伤感之余心中比较她与苏小过武功孰高孰低。
苏小过武功自是奇高,内力甚厚,却十分诡异,教人捉摸不透,快如闪电,势如流星,还未眨眼,便能将对手制住。
较于肖倾城、道衔等人也高出不知多少,至于司徒、司马长老等人,更不可相提并论。
唐赛儿虽只与谢离交手半招,便将他拍落,后又与其较量过轻功,显在谢离之上。
谢离随着自身武学长进,直觉得她与苏小过实为相埒,且比之堂堂正正,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另外,唐赛儿举手投足之间一股飒爽之气,即便跳崖自尽未果,仍旧不经意间教人察出霸气犹存。
谢离想得入神,忽听秋白说道:“你怎么还不上车?方才又是官军罢?”
谢离跳上马车,回道:“是,这回押着一群女道士。”
秋白道:“离儿不是说他们要抓那白莲教的头目佛母,与坤道何干?”
谢离道:“或许觉得只抓姑子不稳妥,网要撒得大些才可。”
秋白道:“离儿在许州说见过那佛母,也不似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况还是一介女流之辈,怎么这么难抓?”
谢离笑道:“你说玉谷主好不好抓?”
秋白沉吟道:“也不知她而今何处,回没回去蝴蝶谷。”
谢离问道:“姊姊,咱们那谷你想出来取甚么名字没有?”
秋白道:“若是别人家的,我准准不须片刻便能想出十个八个好名字。
可是一想到是离儿和姊姊的终身之所,就觉得无论甚么名字均有缺憾。
“委实不好取,不好取呀。诶?离儿有没有甚么好名字?”
谢离笑道:“我的学问俱是姊姊教的,我有多少斤两,你最清楚,居然还来问我?”
秋白直是央求,谢离拒之不得,歪头半晌,说道:“取‘世外桃源’怎样?”
秋白道连连摆手道:
“太过直白啦!纵使用典也非这么用的,姊姊白教了你一场。”
谢离道:“我就说我不成。就这些,想不出别的。”
秋白又再央求,谢离又思半盏茶工夫,说道:“元亮谷,陶渊明如何?”
秋白道:“却是有些韵味,可虽说眼下乃永乐一朝,但毕竟逆犯洪武皇帝之名讳,再想一个。”
谢离道:“正气谷?”秋白摇头。
谢离又说数个,秋白均不满意,谢离只得道:
“剩下的都是董狐、张良、严将军、牛骥、鸡栖甚么的,别说姊姊,我也不喜欢。”
秋白笑道:“罢罢罢,不难为你了。离儿说说舍去《正气歌》,你觉得还有甚么中意的。”
谢离道:“诗仙李白《将进酒》我还满中意的,只不过我不像大哥那样爱喝酒。”
秋白低语道:“这一首与咱们那谷也不和合,诶!教我再想想。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离儿本家谢灵运说曹植曹子建才高八斗。
“且他即为平王,咱们那谷……我愿离儿与我终生……
“离儿!咱们就为其取名‘平乐谷’,如何?”
谢离闻言细品多时,说道:“姊姊,离儿觉得甚好,就取名‘平乐谷’罢。”
秋白见谢离喜欢,愈益欢喜。
口中念叨“平乐谷”不停,好一阵子才不说了,望着谢离,满眼柔情。
快到平定时,因三合帮在平定设有分舵,二人便从西侧绕行而过。
穿过雁门山,已距大同不远。
二人自为那谷取名之后,又为溪、湖、草、棚、林甚或山赋名。
这一路上不但不乏味,且颇有情趣。
这一日,谢离忽开口道:
“不是说武林大会么?怎么没怎么看到那些武林人士?
“不早就该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地向大同而去么?”
秋白不语,只微露羞愧之情。
谢离方始省悟,二人动身已晚,而后绕路,故而各路豪杰早都聚在大同,他们如何能见到?
当下便催嘶风快行,好一个嘶风,一得谢离之令,不论道路情状,纵情驰骋,肆意飞奔。
若非谢离体惜秋白颠簸,端的早至大同。
进得大同城门,但见人烟辏集,热闹非凡。
不少各门各派装扮,身携各式兵刃的武林人士来往穿梭,丐帮的弟子随处可见,只不过未见三合帮弟子。
谢离带着嘶风在城中各处寻找客栈,却不想家家客满,别说连一空房,即是一空床也不可得。
好在二人有在车上林中过夜的经历,商议白日查探,夜晚宿在车上。
当即寻了一家小馆儿,点上几屉烧卖、两杯茶水、黄花等几样小菜充饥解渴。
吃到一半,秋白说道:“‘合欢蠲忿,萱草忘忧’。
“离儿,再吃一口这忘忧草,咱们就甚么忧愁都没有了。”
说着夹了一缕黄花菜喂到谢离嘴里。
谢离还未咽下,便说道:“跟着姊姊在一起,本就没有忧愁。”
这时店小二端来两杯苦荞茶,说道:
“二位客官,这几日丐帮在这大同镇开武林大会,明日便是这正日子……
“这客人么就多些,是以这茶水就慢些,莫要见怪。”
谢离道:“不耽误事,人有好多?”
那店小二道:“好多?就是好多人罢?
“俱是舞刀弄枪的,谁也惹不起,若非老总看得紧,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
“我看两位也不似武林人士,可惜来的日子不对。”
谢离问道:“有没有见过一身黑衣的门派或者一群人。”
店小二道:“大白日的谁穿夜行衣,晚间我也不敢出门,没看见过。”
谢离也知自己是“有病胡吃药”,那黑衣人怎会青天白日招摇过市。
因又问道:“武林大会在哪?”
那店小二道:“出北门五里地,丐帮在那儿搭的棚子,听说大得很。
“倘若不好找,明日跟着这些人准能到。
“我还是劝你们别去凑这个热闹,免不了打打杀杀。”
谢离奇道:“不是共商抗蒙大计么?怎么还要打打杀杀?”
那店小二道:“这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是要抗蒙,可听谁的啊?
“哎呀!那边有人叫我,我得过去啦,若‘稍梅’不够吃,可要早点。
“蒸的虽多,点的人也多……”说着向旁边那桌挤过去。
馆内多是练武之人,说话大吵大嚷,饮酒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秋白不愿多呆,催促谢离快吃。
二人上车向城北而去,秋白叹口气道:
“看来虽是武林大会,要想寻到黑衣人端倪,无异于‘平乐湖’里寻针——白费工夫。
“离儿,或许咱们就不该来。”
谢离隔着车帘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且寻且计较罢。”
前面路西侧有一家极大的客栈,嘶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谢离催它再走。
嘶风刚走一步,车内低声说道:“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