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疑惑道:“姊姊说谁?”
秋白道:“你看不见,被车篷给挡到了。”
谢离站起身来,转头瞥见客栈门口立着一女子,身着平常打扮,身上束着一只包袱,笑盈盈地看着他,正是苏小过。
嘶风脚步未停,那苏小过越来越远,谢离又重新坐下,听车内叹道:
“谢秋白啊,谢秋白,你果真忒不仗义,人家救过你的性命,你竟然这样想人家。
“唉!冤家啊冤家!离儿,转回去罢。”
谢离道:“姊姊不愿见她就莫要见,省得你……”
车内道:“回去罢,倘若不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
谢离教嘶风慢慢挑过头来,走到苏小过对面,只听她叫道:“谢离……”
谢离还未答话,又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叫道:“公子!”
谢离向右转头,望见孙东亭向他奔来,一把攥住他手道:
“公子你来啦!”便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谢离喜道:“东亭兄弟!你也来啦,大哥在哪?人鸣兄弟来没有,前辈来没有?”
再转头看苏小过,亦如往日,不见踪影。
孙东亭摸着嘶风脖颈说道:
“帮主和司马长老来啦,司徒长老和人鸣兄弟没来,本来我也不能来,是长老临时教我跟过来。
“咱们帮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帮主宿酲未醒,我出来转转。”
车帘掀开,秋白在车内说道:“东亭大哥,我就不下车给你行礼了。”
孙东亭急道:“大小姐可别这么说,你和公子一向可好?”
谢离道:“好,好得很,你不用惦记我们。
“我看大哥在帮中司空长老看得紧不教多喝,出门就由不得她了。”
孙东亭笑笑,问道:“你们甚么时候到的,有地方住么,没有的话……”
车内道:“谢东亭大哥,我们就住在这家客栈,方才也是出去转转。”
谢离听秋白如此说,便没再说话,孙东亭道:
“打从公子改口叫我‘东亭兄弟’,觉得咱们更亲近了,只可惜……”
这时,店里出来一位掌柜模样的老者,带着两个伙计,向着谢离而来,口中说道:
“公子,你们回来啦?”
谢离一时惊奇,还未问话,那掌柜就对一个伙计说道:
“还不快请公子回去,把这马车赶到后院,记得喂最好的草料,提桶净水,再给喂些盐,请罢!公子。
“啊呀!这是公子朋友么,到房中再聊罢。”
孙东亭见状,对那掌柜说道:“不用,不过我还有几句要紧话同公子讲。”
那掌柜闻言忙道:“你们说,唉!你们两个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成色!待会子!”
说着带着伙计撤回客栈门口。
孙东亭向谢离拱手道:“公子,司徒长老传话,‘江南还未有消息’。
“这几日帮主也带着我们在这大同镇查访,暂无端倪。”
谢离心中一暖,说道:“多谢长老和大哥,还有你,东亭兄弟。”
孙东亭道:“司徒长老还说若见到你,要我劝你莫要到武林大会去,以免惹祸上身。
“好!公子,我不便久留,倘或想看帮主,我们就住在八仙客栈。告辞!”说着转身快步而去。
客栈门口三人见孙东亭移步,又迎上来,谢离问那掌柜有否认错人。
那掌柜言有人数日前便定下两间大房,适才有教他如何来请。
谢离询问是不是一女子,那掌柜摇头,言仅是个寻常汉子。
谢离问秋白何意,秋白在车内言道:
“必定是她,只不过刻意遮掩,雇人来的。既如此,也莫要驳了人家的好意。”
当下谢离跟着三人到后院,将秋白扶下马车,来在一间客房。
那客房肃静安然,陈设亦颇为讲究,且拔步大床之上两只鸳鸯暖枕甚为晃眼。
谢离大为不适,秋白却心下微喜。
那掌柜道:“那老朽就不打扰两位歇息了,那边还一间大房,与这房不相上下。
“两位愿住哪一间都成,晚间自有酒菜备上。
“这店钱和酒钱都已付过,两位不用计较。”
说完与两个伙计关上房门回柜台去了。
秋白拣起桌上的两张剪纸画,说道:
“她还真花了一番心思,这客房自不必说,居然还摆上剪纸。
“是要我回平乐谷贴在墙上看的么,这鸳鸯还真水灵儿。
“离儿,姊姊算定,那间房中还有。”
谢离道:“姊姊,我以为咱们这样不妥。”
秋白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样不妥,可你细想想,咱们是住进来她欢喜呢,还是不住进来她欢喜呢?”
谢离道:“无论玉谷主欢不欢喜,咱们也不应该住进来。”
秋白道:“在进来之前,姊姊也在犹豫,可一看见这些鸳鸯,我就想住下。
“你若不喜欢,咱们就不住,在城北寻一块地方,和嘶风一起住。”
谢离喜道:“姊姊此话当真?”秋白点头。
谢离拉着秋白打开房门欲走,还未迈步,却又向回退却数步,原是苏小过立在门口。
苏小过迈进屋来,带上房门,也不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又将包袱放在桌上,取过茶壶,自斟自饮起来。
离、秋等一阵也不见苏小过说话,谢离因说道:
“玉谷主,你若没有事,我二人便即告辞。”
苏小过这才悠悠开口道:“怎么?妹妹还没住下,就觉得住不惯么?
“我本来不想再现身,可我一番好意,你却拒绝,怎如此不近人情?”
谢离道:“姊姊原本……”被秋白止住。
苏小过呷口茶水道:“妹妹原本怎么着?”
又“咯咯”笑起来,“是嫌我安排得不周到?还是……”
秋白道:“姊姊不是说妹妹这身衣裳教人眨不得眼么,我正寻思要离儿带我去买一套。”
苏小过听言站起身来,打开包袱,取出一整套衣裳,问道:
“妹妹看这套可否称心?”
秋白看着那套衣裳,说不清是何滋味,似怜似怨,绞缠在心头方寸之地,几欲落下泪来,强笑道:
“姊姊如此细心,我若不可心,那才真是不仁不义了。
“离儿,你到那房间去,姊姊换衣裳。”
见谢离关上房门,苏小过又仔细闩死,又将支窗的叉竿尽数撤下,回到秋白身旁,伸手解她衣衫。
秋白将苏小过所携衣衫逐件抖开,摆在床上。
苏小过跟着秋白走来走去,终将秋白衣服悉数解开。
又教秋白坐在床上除鞋摘袜,退去通身衣物。
苏小过看着秋白荷包,抚一抚胸口道:
“在山上遇见大虫时,一霎之间,我心里头数个念头闪过:
“或是教那大虫吃你肉,或是咬残你,或是抓花你的脸,或是捣烂你的胸,或是教你不能生养,没有一个是出手救你。”
秋白站起身道:“虽没有一个要救我,可你还是出手打死了大虫。”
苏小过坐在床头,仔细打量秋白身子,初始并不言语,忽开口道:
“你这腰条儿也不知那大虫吃不吃得饱?”
秋白未应,将苏小过带来的衣衫从内到外,从下到上,一件一件穿在身上,说道:“果然合身。”
再换上鞋袜,这才回道:
“倘若吃我谢秋白不饱,再加上一只玉蝴蝶恐怕就足够了。”
忽而住口,望一眼苏小过,又转头走到床前整理自己换下的衣物。
苏小过待秋白将换下的衣物叠好放在包袱之中,又将原本在身上的物事重新放好,正色道:
“我堂堂玉蝴蝶,岂会与人做小?”
秋白笑道:“姊姊方才一直说大虫,怎么扯到做大做小?”
苏小过道:“我也知妹妹是无心之失,凭你的脾气又怎么会容下这等事。”
秋白道:“还请姊姊明日之后,就回蝴蝶谷,莫要再出来。”
苏小过道:“蝴蝶谷我已偷偷回去啦,不过已然又出来了。”
秋白叹道:“唉!诶乃一声山水绿,数落凡间孽缘人。”
苏小过道:“我不遮掩,的确只为谢离一人,不过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秋白奇道:“谁托你的甚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