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院门踢开,领着嘶风进到院子。
借着月光,秋白见这个院子及屋子似个废弃的土地庙,有些生惧,便寸步不离地跟着谢离。
谢离将嘶风卸下,说道:“嘶风,明日再喝水罢,今天只吃些草料。”
又将车上草席、铺盖、包袱卷在一起,带着秋白进到屋子。
自包袱中取出引火之物打着火,看见那祠堂中竟有不少红蜡头儿。
挑一个点着,屋里才稍微亮堂起来。
正位几个泥雕已碎掉,分不清是何神像。
地上还有个石头搭的灶台,显然之前这屋子也有人暂住过。
谢离将一应物事铺好,教秋白坐下,取出干粮二人垫补,熄灭蜡烛,各自躺下。
约莫半盏茶工夫,谢离开口道:“姊姊还不说话么?”
秋白道:“我没不说话啊。”
谢离道:“打从姊姊上得车来,便一语不发。”
秋白道:“是么?我没觉察出来。”谢离道:“姊姊心疼玉谷主了?”
秋白道:“离儿果然有长进,这也看得出来。”谢离不语。
秋白问道:“你心疼她么?”
谢离道:“姊姊,我不知道。”秋白道:“睡罢,离儿。”
深夜,秋白叫醒谢离道:“离儿,你说心疼她,姊姊也不生气。”
谢离虽睡眼惺忪,但也听懂秋白之意,并未回答,只说道:
“姊姊怎么还不睡?”
院内嘶风鸣叫一声,谢离倾耳而听,屋外似有声响,示意秋白噤声。
又听一阵,就要起身,又即坐下,轻声说道:
“已然远去,好像有两个人,一人的脚步稍重,看来是个胖子。”
秋白本就心中有事,这哪还能睡得着?
谢离一面轻唱摇篮曲,一面拍着秋白,见她仍旧毫无睡意,因说道:
“姊姊跟着我受苦了。”
秋白道:“受苦我也情愿,这是我自己挑的。唉!有人想受这个苦还受不着呢。”
谢离知她言指苏小过,更知她虽然近来温柔些许,但性子依旧,没有接话。
秋白道:“离儿问我有没有心疼她,有那么一点点,不过也不能就此软下心来。”
谢离道:“姊姊,你这样说真教离儿无地自容,我不也是大活人一个么,又非木头,我心里有……”
秋白道:“你之前和木头也差不多少,才多多少少开点儿窍。
“这一看见她,真怕你心窍开太多。”
谢离笑道:“我的心窍俱是姊姊开的,你想开得多就多开,你想少自然就少。”
秋白道:“不管你开多少心窍,武功有多强,都是我的傻弟弟,我的心上人,今生今世别想跑。”
谢离道:“为甚么要跑?只不过姊姊要跟着我到处奔波。
“不管咱们找得到找不到前辈说的那个地方,算好日子就去大同。”
秋白口中不断重复:“大同……大同……大……”
思想起苏小过说过武林大会难进的话,便对谢离说了。
谢离道:“玉谷主说的也非没有道理,若还在三合帮中,自然不算一事,眼下的确难些,如何才好呢?”
秋白道:“离儿,走一步算一步罢。”
谢离道:“最好将姊姊安排在稳妥之处,我独自去武林大会,你说这样成么?”
不闻秋白回应,再看之下,秋白竟已睡过去了。
离、秋寻路问道,跋山涉水,所幸比之衡山要近得太多,距司徒长老所说的河口越来越近。
转过一处小山,谢离听到转山路那头吵吵嚷嚷,似有咒骂之声。
此时他正在篷外,刚想教嘶风下道,前面出现一队官军,押着几辆无篷大车。
车上均坐着尼姑,有老有少,全都缚着双手。
还有几个年轻的尼姑用绳子拴在一起,想是车上坐不下,在车下步行。
这些尼姑衣衫破烂,目光呆滞,似乎连暗问佛祖为何降下此等无妄之灾的心思也没有了。
谢离见道路狭窄,便跳下车来,将嘶风引到道下停住,欲待官军过去后再行。
有个尼姑走得迟缓,一个军士上前即抽一鞭,骂道:
“他奶奶的,平日里当姑奶奶当惯了是不是?
“才走几步路就装瘸,老子我不也跟你们一样用腿走的么?”
众尼姑莫敢言语,被抽尼姑身后的尼姑上前一步扶住。
那军士又抽一鞭,喝道:
“不准帮!他妈的,本来就说遇尼姑不吉利,老子还摊上这个差事。
“待到晚上,有你们好瞧!”
后面那尼姑连忙松开手,低头默默赶路。
前面那尼姑有泪强忍,紧赶几步,险欲摔倒,再无人敢扶。
其他尼姑亦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谢离见状,立生怜悯之心,脸上微微露出忿恨不平之情。
那军士见状,鞭指谢离道:“哎!说你呢!说你呢!
“怎么啦?她们是你相好还是怎么着?
“这些个秃头娘们儿可是朝廷钦犯,你也想扯上干系么?”
谢离吃过官军的苦头,不想多事,况且真欲发难,势必连累秋白。
当下侧过头去不理,那军士轻蔑地啐了一口,从谢离身旁走过。
或因素日里惯常作威作福,虽然谢离已然示弱,而自己也啐了一口,但好似并不解恨。
猛然停下脚步,回身一鞭抽向谢离,口中骂道:“我他妈让你不服本军爷……”
谢离右手一擎,便将那鞭子抓住。
那军士“嘿”道:“哎呀——有些本事啊!你他妈给我撒开,不撒开老子一刀活宰了你!”
说着一手用力拉扯鞭子,一手摸向腰间。
谢离轻轻一松手,那军士猛然失力,后退几步撞在一个尼姑身上,回手便重重地掴了那尼姑一记耳括子,一声脆响传出许远。
谢离正要上前制他,斜眼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催马过来,便未出手。
听那军官喝道:“在这里磨蹭甚么?还不赶路!”
那军士连忙跑到马下,点指谢离道:“回百总,这厮要打我!”
那百户带着马镫狠踹了那军士一脚,说道:
“要不是你招惹人家,他会要打你?”
那军士委屈道:“百总,我没有啊,不信你问他们。”
那百户道:“不消问也知道。”
在马上向谢离一拱手,“这位少侠,是这个兔崽子不懂事,还望莫要见怪则个。”
谢离本就不欲多事,亦拱手说道:
“哪里,哪里,老总言重了,那小的就不耽误军爷行路,还请快行。”
那百户整整头盔,忽问道:“不知少侠车上何人何物?”
身后军士皆停下脚步,前面的军士也都赶将回来,更有军士下道,围成一个圈子。
谢离心中筹算,若说打败这些官军亦或制住这个百户,虽说不容易,但也非办不到,只是车内秋白安危难保。
因说道:“回百总,只不过小人的一些随身之物,无人。”
双手藏于背后,只待不得不出手时,便一招将这个百户擒住,要挟众官军。
那百户向旁一伸手,就有军士递上一张大纸,说道:
“少侠,眼下朝廷正在抓捕要犯,你这车篷里面倒不是说必藏着人。
“纵使藏人,我看少侠满身正气,也不似窝藏要犯之人……
“可否让我的人随便看看,要不然你自己打开车帘,也好自证清白。”
说着将大纸递给方才抽打尼姑的军士,那军士接过那大纸向嘶风走去。
谢离知那大纸是抓捕逃犯用的画影图形,一瞥之下,竟是唐赛儿。